天还没亮,江寻就醒了。她在苏老三铺子后面那间小储物间里凑合了一夜,身下垫着两层旧防水布,盖的是老鳄从帆布包里匀出来的一条旧毯子。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不算好闻,但比废土上大多数过夜的地方都暖和。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墙角,走到铺子前面。老鳄已经起来了,正蹲在门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手杖尖头。那根旧水管手杖的末端原本是钝的,被他磨了这么多次,现在已经有了一个不算锋利但足够撬开铁皮柜子的尖角。他磨得很慢,每磨几下就停下来用手指试一下尖头的温度,像是怕磨太急了金属会变脆。
苏老三从柜台后面端出两杯热水,放在铁皮桌上。他今天换了件衬衫,还是洗得发白的那种,但扣子扣得比平时整齐,袖口也没有卷起来,像是要出门的样子。“我跟你们一起去。那片荒滩我年轻的时候走过几次,地形比废土腹地复杂,盐壳下面有暗坑,踩空了能陷进去半条腿。你们两个人走我不放心。”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从柜台底下拎出来甩上肩膀,又从墙上取下一根旧登山杖。那根登山杖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大,铝合金杆身上全是磕碰的凹痕,但握把被磨得光滑发亮。
老鳄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这辈子不出远门了?”苏老三把铺子门锁好,钥匙放进贴身口袋里。“出过一次。叶永年出事那年,我一个人从铺子走到K-07,走了四天半。没找到人,只找到他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岩架上。”他把登山杖在地上顿了顿,“那之后我就没再出过远门。今天是第二次。”
三个人从铺子出发,沿着旧商路往西北方向走。早晨的废土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风还没起来,铁锈草一动不动地立在路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太阳从东边冒出来,光线偏红,照在盐碱地上把灰白色的盐壳染成了一层很淡的粉色。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盐壳开始变薄,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泥土表面有裂纹,但不像废土腹地那种深得能塞进拳头的裂缝,而是更细更密,像是瓷器表面的冰裂纹。江寻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在废土上走了这么久,已经学会从地面的纹理判断地下的湿度。裂纹越细,说明土壤里的水分含量越高,地下水位越浅。这片荒滩底下有水,不多,但够养活那些根系扎得深的植物。
又走了两个小时,荒滩的地势开始微微起伏。不再是那种一望无际的平坦,而是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沙梁和浅沟,像是很久以前有水流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沙梁上偶尔能看到一丛干枯的灌木,枝干扭曲,叶子已经掉光了,但根还死死抓着沙土,没有被风吹倒。江寻在一片浅沟里看到了一截半埋的塑料管,管径大约手腕粗,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变脆,一端埋在沙里,另一端露出地面大约半米,断口整齐,不像是自然断裂,更像是被人用锯子锯断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断口边缘,塑料已经老化了,摸上去粉粉的,但断口切面还保留着锯条走过时留下的一排细密纹路。
“这是旧盐场的输水管道,”苏老三走过来看了一眼,“从盐场一直铺到海边,用来抽海水灌蒸发池。这截管子是被人故意锯断的——可能是叶永年或沈岸干的,用管道做路标。”
江寻站起来,往管道延伸的方向看。浅沟沿着荒滩的地势蜿蜒向西北,管道时断时续地露出地面,有些地方埋在沙土下面只剩一条微微隆起的痕迹,有些地方完全暴露在外面。她沿着管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铅盒里那颗矿区惧晶轻轻动了一下——不是那种被牵引时的沉跳,也不是靠近目标时的加速,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频率没变,但每一下搏动的尾音拉长了一点点,像是有人在远处用同一把音叉敲了一下,余韵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弱了,但频率完全对得上。
她把铅盒解下来打开盖子放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把铅盒重新系好。“有信号了,很弱,频率跟苏老三表上第二枚完全一致。方向是西北偏北,距离大概三到五公里。沈岸可能就在那个方向上——至少他追踪的信号源在那里。”
他们沿着输水管道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荒滩的地势忽然下陷,出现了一片比周围低洼的盆地。盆地的面积不大,大概两个足球场的大小,底部平坦,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盐壳。盆地中央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水泥建筑,四四方方的,只有一层,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朝南开的铁门。铁门半开着,门口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不是卡车的宽胎印,是更窄更轻的轮胎痕迹,像是某种小型手推车或者便携式设备运输车留下的。
江寻在盆地边缘蹲下来,把苏老三给她的那张频率对应表掏出来核对了一遍。第二枚惧晶的封装频率标注旁边写着的缩写是“RV”,旁边有一行小字,是苏老三加上去的:“泄压阀。旧盐场配套水泵房的泄压设施。位于盐场西北偏北约八公里处,独立建筑,地下有管道层。”她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站起来。
“就是这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