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坐在泄压阀室的地面上,背靠着那台老旧的泄压阀组,把沈岸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头灯的光束打在泛黄的纸页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管道保温层上,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她从第一页开始读。前十几页全是数据——日期、坐标、信号强度读数、频率偏差值,每一项都记得一丝不苟。有些条目旁边画了星号,有些画了问号,有些用红笔圈了起来。沈岸的字很小很紧凑,一行能塞下别人两行的内容,像是他习惯了在有限的纸张上记录尽可能多的信息。
她翻到大约第二十页的时候,记录的风格忽然变了。在密密麻麻的数据栏最下方,多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备注,字体比数据栏里的字更轻更斜,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擦掉,但最终还是留下了。
“第四天。信号又消失了。昨天追踪到盐场北侧时信号强度达到峰值,凌晨三点四十分突然衰减到背景噪声水平以下。不是渐弱——是一刀切断的。附近没有发现人为干扰源。推测是老化的地下电缆受潮后短路,暂时影响了埋藏点的信号发射。明天换个角度重新测。”
她翻过一页。接下来的几页里,数据栏恢复了工整的格式,但备注越来越长。有时候只是一行字,有时候能写满半页纸。
“第七天。找到了水泵房的排水口。叶永年留的标记还在——管道接口处有三道锯痕。但他没告诉我惧晶具体卡在哪一节管道里。我从头到尾敲了一遍,第四节回声不一样,明天带工具进去。”
“第八天。取出来了。第一枚。封装层完好,频率稳定。叶永年这个疯子——他把惧晶卡在排水管的法兰接头里,法兰垫圈正好压住铅盒的盖子,水一冲就能冲走,但它没被冲走,在管子里卡了十几年。运气。”
江寻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叶永年把惧晶卡在法兰接头里,不是运气——他是算好了法兰垫圈会把铅盒卡住。在废土上待久了的人都知道,法兰垫圈老化之后会膨胀,越卡越紧,比任何锁都可靠。
她继续往下翻。
“第十五天。在盐场东侧的旧宿舍里住下来了。收拾出了一间屋子,搬了张铁架床。床板硬得硌骨头,但比睡沙地强。墙上有一张旧日历,翻到2029年8月,最后一格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圈。应该是叶永年留下的。他以前在矿区就喜欢画圈——圈一天,代表这一天有人来过。画了圈的日期都是他跟唐瑜见面的日子。我把日历原样留着,没动。”
“第十六天。忽然想到一件事。叶永年留了六枚惧晶,每一枚的封装频率都不同,但频率对应表他给了苏老三。也就是说,只有拿着对应表的人才能找到全部六枚。但如果有人没有对应表、凭信号特征也能追踪呢?pandora的定位工程师不止我一个。我能找到的频率异常,别人也能找到。”
“第十七天。不能再等了。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全部六枚。”
江寻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沈岸没有写名字,但从前后的记录来看,他指的是pandora的另一个定位工程师,或者是一个知道这批惧晶存在的人。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小角,继续往下翻。
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不再是按天记录,而是按地点。沈岸把他追踪过的每一个可疑信号都列了出来,每一个信号旁边都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地形轮廓、建筑位置、管道走向,标注得简练但准确,像是给后人留的路标。
“水泵房。找到。铅盒完好。已标记。”
“泄压阀。信号断过,怀疑是电缆老化。找到。铅盒完好。已标记。”
“盐湖观测站。未找到。信号一直在,但强度波动异常,频率偏移在0.2赫兹以内,可能是地下水位变化导致的信号衰减。雪太大,只好折返。”
第三枚的条目比其他几枚都长,记录了好几天的追踪过程。沈岸显然反复去了盐湖观测站,但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遇到干扰。他在最后一行的备注里用一种近乎倔强的笔迹重重地画了两个问号,然后加了一句话:“等我回来。除非我先冻死。”江寻翻过这一页,后面的记录又恢复了简洁的格式。第四枚和第五枚都标记了“找到”,但沈岸在第五枚的备注里提到那枚惧晶的封装层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虽然频率还在稳定发射,但信号强度已经衰减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字:“急。”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字的记录。这一页不是数据,不是备注,而是一段写得相对工整的文字,像是在某个安静的晚上特意坐下来写的。
“如果后来有人找到这个笔记本——不管是零,还是老鳄,还是苏老三——我把接下来要说的几件事写在这里,你们比我更有用。第一,六枚惧晶里有一枚在盐湖观测站我没找到,另外两枚在更北边靠近旧海岸线的位置,我只是确定了大概范围,还没挖出来。它们的位置我都标注在这本笔记本最后一页的旧地图上,连着一根红线的就是还没挖出来的。第二,我追踪这批惧晶的时候,发现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在追踪同一个信号源。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移动速度比我快,而且他从来不关设备——信号扫描仪全天候开着,毫不遮掩,像是故意让人知道他在追这些东西。第三——也是最后一件。”
接下来的几行字被划掉过,但划痕不算太深,仔细看还能辨认。她用指尖轻轻摸着那些凹痕,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我在盐湖观测站附近发现了他的脚印。鞋印纹路是pandora标准工装靴,鞋底磨损不均匀,左脚外侧磨损更严重,走路时重心偏左——这是旧人类才有的步态特征。”
她把笔记本合上,坐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老鳄和苏老三面前。
“沈岸在追踪惧晶的时候发现有人在跟着他,”她说,“那个人是旧人类,穿pandora工装靴。沈岸在笔记本里写了一句话——‘必须在他之前找到全部六枚。’他把那个人当成了竞争对手,甚至可能是威胁。”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展开那张旧地图给他们看。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六个点的位置,其中三个画了圈——代表已找到,两个画了星号——代表已确定大致范围但未取出,盐湖观测站那个点画了一个叉,旁边打了两个问号。但让她的手指定在盐湖观测站那个叉上,没有再移动。因为透过纸背,在旧地图的盐湖位置旁边,沈岸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两个字——不是关于信号,也不是关于设备,而是关于那个他发现的脚印。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