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三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铁皮门关着,门口那根歪斜的铁烟囱冒着一缕极细的青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像一根被拉长的旧棉线。江寻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停顿,再一下。门上的小铁窗拉开一条缝,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往外扫了一下,然后铁链哗啦哗啦响了一阵,门开了。
苏老三站在门后,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前臂上那片暗褐色的瘢痕。他的目光先落在江寻脸上,然后落在她身后的老鳄身上,最后越过他们,往他们身后空荡荡的盐壳平地看了一眼。
“就你们两个?”他问。
“就两个。”江寻走进铺子,在老地方——柜台前面的木箱上——坐下。她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放在铁皮桌上,然后从外套内侧夹层里掏出那个金属盒,也放在桌上。老鳄靠在门框旁边,把帆布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手杖杵在两腿之间,没说话。
苏老三走到柜台后面,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胎。江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咸味,可能是井水水位下降之后渗进来的盐碱。她把杯子放下,把金属盒打开,从里面取出那两把钥匙——一把刻着叶永年的名字,一把刻着SYN-07的编号——并排放在铁皮桌上。
苏老三低头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很久。他没伸手去碰,只是把那双细长的手指搭在柜台边缘,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来一个旧笔记本。那个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跟江寻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笔记本大小差不多,但更厚,书脊上用白色胶布贴着一小块标签,上面写着:2043-2049。
“你走之后,我把这些年经手的惧晶都过了一遍。”苏老三把笔记本放在柜台上,翻到夹了书签的一页,“从第九采区那块鲜惧晶开始,到你们从中转站带回来的观测记录。我把这些货的编号、埋藏年份、埋藏位置,还有对应的采矿坐标,全部交叉比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你没告诉我的事。”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江寻。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体很小,但很工整,每一行前面都标注着日期和一个缩写字母。江寻认得其中几个编号——p-09,第九采区那颗鲜惧晶的原始档案编号。E-07,中转站地下层那个观察室的代码。K-07,档案库的位置。这些编号被她找了一路,现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苏老三的笔记本上,像一个个被收容的流浪者。
“K-07档案库里存着九点计划的完整记录,但pandora当年在终止计划的时候销毁了主数据库里的全部电子档案,只保留了纸质副本。所以你这趟走下来,等于是在替叶永年完成他没能完成的那一步——把那些被封存的信息重新激活。”苏老三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叶永年还留了另一手。”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苏老三把笔记本往前翻了几页,停在一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那段记录的字迹比后面的更潦草,像是写得很快,有些地方还划了线、打了星号。
“2030年前后,我还在pandora的时候,仓库里丢过一批货。”苏老三说,“不是小东西——是整整六枚鲜惧晶。从埋设点回收的,还没开封。当时安保主管怀疑是内部人员偷的,查了半年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我这几年通过黑市上的流通记录反向追溯,发现那批货的出货单上签的是一个缩写:E.Y.N。”
江寻的手指在搪瓷杯壁上停住了。E.Y.N——叶永年。
“他把那六枚惧晶从pandora仓库里转移出来,埋在了别的地方。不是九点计划的埋设点——那些位置已经在pandora的档案里有记录了。他是另外找的地方,埋在矿区外围、废土边缘、甚至可能靠近旧海岸线。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坐标系统,跟九点计划那套编号完全不相关。”苏老三合上笔记本,推了一下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也就是说,你找到的九个点只是开胃菜。剩下的六个,没人知道在哪。”
江寻靠在椅背上,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窗外灰黄色的废土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铁锈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影子在地面上晃个不停。她低下头,把铅盒打开,看着衬层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惧晶。矿区那颗在跳,小惧晶也在跳,节拍不同,但没有冲突。她看了一会儿,把铅盒合上。
“剩下的六个点,地图上没有标记,档案里没有记录,只有叶永年自己知道埋在哪里。”她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pandora已经终止了九点计划,档案也封存了,他为什么还要把六枚惧晶偷出来另埋?”
苏老三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柜台边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信不过pandora。叶永年这个人,从头到尾只信两样东西——数据和石头。他在K-07驻守的时候,等于是一个人守着整个九点计划的全部原始记录。那时候他已经知道pandora随时可能翻脸,把剩下的档案全部销毁。所以他提前动了手——把最核心的六枚惧晶转移到了pandora控制范围之外,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埋藏。”苏老三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了六个点,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等于说,除了归档的那九份副本之外,还有一套备份。这六枚惧晶里装的,是他认为最重要、最值得保留的六段记忆。具体是谁的记忆、什么内容——除了他本人,没人知道。”
江寻站了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推开铁皮门。外面起了风,远处的废土地面上卷起几道细小的尘旋,贴着地面转了几圈就散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铁锈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然后又弹起来。
“九个点花了我几个月的时间,从矿区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回矿区。找全九个,我以为结束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按了一下金属盒的边缘,“叶永年留给我一颗小惧晶,里面是他的记忆。他在记忆里跟我说,他把我的名字藏在里头了。我以为那个名字就是他留给我的全部答案。但现在看来,他只是给了我一把钥匙。真正的锁还在别的地方。”
老鳄从门口的木箱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打算怎么办?”
“找。”江寻转过身,“我还有一颗矿区惧晶在跳。它到了K-07之后就没再指方向,但它的信号循环已经完成了——按叶永年留下的说明,完成循环之后它会进入待机状态,直到附近出现同批次的惧晶才会重新激活。如果那六枚是叶永年从pandora仓库里转出来的,它们跟矿区这颗是同批次的产品,频率应该能对上。”
苏老三把深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取出一张折好的透明胶片。胶片上印着废土北段的地形网格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几条不规则的曲线,每条曲线旁边标着一组数字。“这是我根据那批失窃惧晶的编号反向推算出来的大致分布范围。误差大概在五到十公里之间。不能帮你精确定位,但至少能圈出一个搜索区。”他把胶片递给江寻。江寻接过胶片,对着门口透进来的天光看了一下。网格图上画着六个叉,分三组,每组两个。三组大致沿着一条从西北到东南的弧线排列,最西北的一个靠近旧海岸线,最东南的一个在废土腹地偏南的位置。她在心里把这条弧线跟矿区惧晶最后一次跳动时的牵引方向做了个比较,大致吻合。
她把胶片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过身看着老鳄。老鳄正把帆布包从地上拎起来甩上肩膀,手杖已经握在手里了。他看到江寻看他,说了一句话:“别看我。你走我就走。你不走我就在这儿歇着。”
江寻把铅盒重新系回腰带上,站在铺子门口。她把胶片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口袋,迈开步子跨出了门槛。外面起了风,不是那种刮得人睁不开眼的大风,是废土上最常见的那种——不大不小,刚好能把地面上的浮土卷起来一层薄薄的沙幕,贴着地皮往南滚,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停地扫地。
她站在铁烟囱下面,风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铅盒在腰侧轻轻碰着她的胯骨,里面那颗矿区惧晶还在跳,节拍不快不慢,像一颗还在运转但不再催促她的旧钟表。她知道它现在不会给她指方向了——它需要靠近同批次的晶体才会重新激活。但在那之前,她得靠自己走。
老鳄从后面跟上来,手杖在地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废土上,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拖着,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分开。走了大概一里地之后,老鳄忽然开口了。
“那个姓苏的,”老鳄说着加快了半步,跟江寻并肩,“他是不是老了很多?”
江寻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在铺子里怎么不说?”
“当面说人老,不礼貌。”老鳄说。他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我也老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风比昨天大了一级或者水壶里的水该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