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老三铺子出来之后,江寻和老鳄沿着旧商路往西北方向走了大半天。这条路他们之前走过——从第九采区去K-07的时候路过过一次,但那次是夜里,路两侧的地貌没怎么看清楚。现在是白天,阳光把废土上的一切都照得明明白白,反而比夜里更让人觉得荒——因为你能看见远处什么都没有,地平线是空的,天空是空的,连鸟都没有一只。
江寻把苏老三给的那张透明胶片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六个叉,分成三组,最西北的那个叉离旧海岸线不远,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走过去大概要三四天。她用指尖沿着那条弧线比了一下,然后折好胶片放回口袋。
“先往西北走,”她说,“苏老三的推算如果没错,最靠北的那个点应该在一片旧盐场附近。那片盐场在pandora的设施分布图上没有标记,不属于任何一个厂区。叶永年选那个地方藏第一枚惧晶,有他的道理。”
老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从苏老三铺子出来之后话就比平时更少,走路的速度倒是不慢,但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手杖撑着地面,换一口气再继续。江寻注意到了,但没有问。她知道老鳄的脾气——你问他累不累,他只会回你一句“还没死”。所以她只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下来,假装在看地图或者喝水,等他喘匀了再走。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旧工棚的废墟里停下来过夜。这片工棚以前应该是某个矿区的外围配套建筑,墙壁还立着,但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头顶一片灰蓝色的天。江寻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防水布铺在地上,然后把铅盒解下来放在手边。老鳄在另一侧靠墙坐下,把帆布包垫在背后,手杖横在膝盖上。
江寻从包里掏出两块压缩干粮,递了一块给老鳄。老鳄接过来,没有马上吃,而是把干粮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像是在检查有没有发霉。然后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包里,另一半掰成小块慢慢嚼。江寻看着他的动作,把自己那块干粮也掰了一半,放在他手边。
“你不用省给我。”老鳄说。
“我没省,”江寻说,“我不饿。”
老鳄看了她一眼,没再推让。他把那半块干粮也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吃。吃完之后他喝了口水,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江寻以为他睡着了,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叶永年偷那六枚惧晶的时候,是2030年前后。那时候大寂静已经发生了七年,pandora的恐惧能源产业正在最疯狂的时候。他一个人,从仓库里偷出六枚鲜惧晶,运到矿区外围,用他自己的坐标系统埋好——这件事,不可能没人帮他。”
江寻把手里的水壶放下,转头看着他。老鳄的眼睛还闭着,手指在手杖弯头上慢慢摩挲着。
“苏老三说那批货的出货单上签的是叶永年的缩写,但出货单只是一张纸。真正把货从仓库里搬出来、装车、运出外围检查站——这些事情,一个人干不了。”老鳄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堵塌了半截的墙,“一定有人帮他。而且那个人,现在可能还活着。”
江寻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她想到了一个人。沈岸——那个在旧路基旁边翻倒的卡车旁受了伤的男人,他说他是pandora的前定位工程师,参与了第九采区那颗惧晶发射频段的调试。他知道发射器和接收器的配对原理,知道叶永年在第九采区埋的那颗惧晶是一个定位装置。他能认出矿区惧晶的信号特征,说明他对这批晶体的技术参数非常熟悉。
但沈岸受了伤,她和老鳄把他留在了路边的泵站里,留了水和干粮。他后来是往哪个方向去了,没有人知道。
“沈岸。”江寻说。
老鳄点了一下头。“如果当年在pandora内部帮叶永年转移那批惧晶的人是他——那他知道的就不只是技术参数。他可能知道那六枚惧晶的具体埋藏位置,或者至少知道叶永年用的是哪一套坐标编码。”
江寻把铅盒打开,看着里面那颗矿区惧晶。它的跳动频率跟之前一样稳,没有加速也没有减弱,说明附近没有同批次的晶体在发射信号。她把铅盒合上,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外面已经完全黑了,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像有人把一整袋碎盐洒在深蓝色的桌布上。风吹过废墟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只破了洞的旧笛子。
“如果他真的是帮叶永年转移惧晶的人,”江寻转过身,“那他为什么会在旧路基边上翻车?他在追踪什么?”
老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手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身边,然后把帆布包重新垫好,闭上了眼睛。“明天往西北走。到了盐场再说。”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继续往西北走。路两侧的地貌开始变了——灰黄色的砂土逐渐被一层灰白色的盐碱壳取代,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空气里的湿度比废土腹地高一些,风里带着淡淡的咸味,跟海边那种浓烈的咸腥味不太一样,更淡,更干,像是把海水稀释了很多遍之后剩下的余味。江寻知道这片盐碱地,叶永年在K-07驻守的时候经常来这一带巡查。他在留给她的那颗小惧晶里提到过,说这片盐碱地表面已经开始板结,“踩上去硬得像水泥”,但裂缝里偶尔能看到一株拇指高的蓟草。
她边走边留意地面。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她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渠旁边停下来。排水渠的截面是梯形的,底部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盐霜,但渠道两侧的斜坡上长着几丛矮小的灌木,枝干扭曲,叶子灰绿,看起来像是被风沙折磨了很多年之后学会了用最小的表面积保存水分。她蹲下来,用手指拨开灌木根部的一层浮土。土层下面是灰褐色的,湿度比周围略高,指尖能感觉到一点点凉意。有水源的迹象——不是地表水,是地下水,水位在下降,但没有完全干涸。她站起来,沿着排水渠的方向往西北看。渠道延伸的方向跟苏老三胶片上的第一个叉大致吻合。
“这条渠是旧盐场的排水系统,沿着渠走,应该能走到盐场中心。”她把手指上的泥在裤子上蹭掉,然后把胶片掏出来又核对了一遍。
老鳄用手杖敲了敲渠道边缘的盐壳。盐壳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敲碎了一块薄瓷片。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碎裂的盐壳,在底下露出的淤泥层里看到了一个东西——半截埋在泥里的旧螺栓,锈得很厉害,但螺纹还看得清楚。他用手指把螺栓周围的泥抠掉,把它从泥里拔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螺栓的六角头是标准件,但螺杆末端有一道横向的刻痕,很细,像是用锯条划的。叶永年喜欢在工具上做标记——他在K-07档案库里见过他的工具箱,每一把扳手上都刻着同样深度的刻痕。
江寻从老鳄手里接过螺栓,翻了个面,对着阳光看了一下那道刻痕。然后她把螺栓放进口袋里,站起来继续沿着排水渠往西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