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在那道矮墙旁边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灰白变成了亮白,又从亮白变成了一种偏暖的浅金色。她最后看了一眼矮墙墙顶那行已经被风沙磨浅的字,然后转过身来。面朝东北方向时,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晨光中慢慢舒展开来的荒野,落在远处那一排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蓝色轮廓上——那可能是山,可能是云层堆积的假象,也可能是一片她从未走近过的陌生的地面。
老鳄和陈垣已经从矮墙旁站起来,正站在不远处等着她。零走过去时,他们两个都没有问她打算往哪个方向走。陈垣先开了口:“白楼那边的方向,有一群穿灰色衣服的人在附近活动。我天亮之前看到了一道光,从白楼北面的方向闪了两下,不像是自然光。如果真的是pandora的人,他们可能已经在追踪信号了。”
零站在原地,把夹层里的旧物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碎片全在它们的位置上,然后拉好拉链:“他们要追的是惧晶的信号,还是我这个人?”
陈垣说:“惧晶。那枚小晶体的发射频段是固定的,pandora有专门的探测器来捕捉这种低频信号。你在路上移动的时候,它一直在发送位置信息。”
零没有继续问。她知道惧晶在发送信号——沈岸在旧卡车旁边昏迷之前已经告诉过她这件事。她没有关掉它,也没有丢弃它,因为它是她能找到唐瑜的唯一线索,也是能确认唐瑜还活着的唯一证据。但她也知道,继续带着它走,pandora的人就会继续跟着这条线找到她。
她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那枚小惧晶在盒底安安静静地躺着,暗光柔和而稳定。她的手搭在盖子的边缘,没有合上也没有打开,只是让那颗晶体裸露在晨光里,停顿了几秒,然后把盖子合上扣好,重新系回腰带上。
“先往东北方向走,离白楼远一些,”她说,“如果他们真的在追信号,我需要知道他们是跟着惧晶来的,还是已经知道我的路线了。”
她迈开了步子,朝着东北方向走去。脚下的地面从矮墙旁边的细土过渡成了一片混杂着碎岩的缓坡地带,坡度不大,走起来不费力,但视线范围内的地貌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变化——土色从深褐渐渐掺入了一些浅灰和赭石的色调,像是不同地层交替暴露在地表上。偶尔能见到一些矮小的灌木,叶片干硬蜷曲,根系扎得很深,从风化层中汲取着零星的水分。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之后,零在一处缓坡顶端停了下来。她的视线扫过前方的坡地和沟壑,然后在一处低洼地的阴影边缘捕捉到了一丝异常——不是建筑物的棱角,不是路面的笔直边缘,而是一种颜色。在那片以赭石和灰褐为主色调的地面上,有一小块区域的颜色偏蓝偏冷,像是某种织物或人造材料被遗弃在阴影里留下的痕迹。零压低身形,沿着坡面的阴影侧向移动,接近那处低洼地,慢慢靠近了那一小片偏蓝的冷色。那是一块旧防水布的碎片,大约半米见方,边缘是被撕裂的,裂口附近有磨损的纤维丝线。防水布的材质不是普通的塑料帆布,它的内层有一层哑光的银色涂层,边缘残留着几个细小的气孔。陈垣从后面跟上来蹲在她旁边,也看清楚了那块防水布。他说:“pandora的标准应急防潮布。每辆巡逻车上配两块,用来快速搭建临时遮蔽。”零没有伸手去碰那块防水布,只是保持蹲在原地的姿势,目光沿着地面扫了一圈。防水布周围的地面上有一些轻微的压痕——不规则排列,大小不一,像是有人在这片区域站着或蹲着停留过。而且那些压痕的分布呈现出一种半弧形的格局,像是三五个人散开站了一圈,同时面朝同一个方向。
零沿着那些压痕的方向望向远处,视线穿过那片低洼地之后,重新投向了更东面的天光里。她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出了一段距离,在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段时,她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不像是地面的自然起伏,更像是一道被刻意修建过的直线。
“继续走。”零说。
走在前面时,铅盒里的惧晶节奏跟之前一样稳定,没有加速也没有减弱。当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向远处时,她的视线在那道深色的线条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道线比周围的地面颜色更深一些,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显得格外清晰——它横跨了视野的大半部分,笔直地铺着,像一道被拉长的墨线。零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她用了一整个秋天从南到北走了无数遍才找到的终点。而现在,那道线正横在她面前。她只是看清了那个方向之后,就把铅盒重新系好在腰带上,继续迈开了步子。
天在慢慢变亮,风从东面吹来,带着一种跟废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湿润气息,像是正在接近一片含水的区域。零迎着那阵风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地面上一下接一下地响着,轻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