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带路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在每一道安检门前停下来，先刷自己的卡，
再侧身让李深刷脸、按指纹，然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李深跟着他走过第三道安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来时的走廊已经消失在转角后面，只有灰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毯向后延伸，看不到出口。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面上没有标牌，也没有门牌号，光秃秃一片，只镶着一只黄铜把手，被擦拭得锃亮。
男人在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苍老，沉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进来。”
男人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朝李深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房间不大，是一间普通的会议室。
长桌横在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绒布，摆着两杯白瓷茶杯，茶汤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膜。
几把黑色皮椅围着桌子摆放，墙角立着一个木质衣帽架，挂着一件深灰色大衣。
墙上挂着一幅全境地图，山川河流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墨绿色的版图上插着几面小旗。
窗前站着一个白发老人。
头发全白，短而密，像覆了一层薄霜。
他腰板挺得笔直，从侧面看过去，肩背的线条没有一丝弯曲。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李深身上，从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
那双眼睛很温和，眼角堆着细密的纹路，嘴角微微松弛，像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长辈。
可那温和底下还压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不动声色，又让人没法忽视。
夏老，李深在电视里见过他很多次。
不是偶尔，是很频繁。
“坐吧。”
夏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深坐下，靠上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坐下之后才发现掌心出了汗，但脸上没有表露出来。
夏老在他对面坐下，动作不快，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椅子的扶手，慢慢落座。
他拿起桌上那十页图纸，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纸张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从右向左翻动。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有时视线在一段公式上凝住，嘴唇无声地动两下，像是在心里默读。
有时他会把图纸举近一些，眯起眼，又拉开一段距离，重新看一遍。
房间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李深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贴着肋骨传上来，闷闷的，一下一下，不重，可听得真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深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嗡鸣，持续几秒又安静下来。
夏老翻完了最后一页，合上图纸，摘下老花镜，镜腿在他指间合拢，放在桌面上。
他双手交叉搁在图纸上面，看着李深。
目光像一把软尺，从李深的眉眼量到下巴，又从下巴量到肩膀。
“你需要什么？直接说。”
夏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钱，人，时间。”
李深说。
“多少？”
“一千亿，五年，全国最顶尖的科学家。”
夏老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移向房间角落。
李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那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工程师。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随即恢复原状。
夏老收回目光，看着李深，嘴角动了一下，牵出一道极淡的纹路：
“一千亿不够。”
李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握了一下，指节收紧又松开。
“您觉得需要多少？”
夏老没有犹豫：“三千亿。
大夏出一千亿，你负责两千亿。
深秋生物的钱，该拿出来用了。
这几年，深秋生物和深白医药赚了不少。
人造血液、尿激酶、第三代半导体，哪一样不是大夏政策支持的结果？
现在，该你回馈大夏了。”
李深苦笑了一声，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苦笑里有无奈，也有一股认命的劲头。
“夏老，您这是要我倾家荡产。”
夏老笑了。
笑容松弛，眼角堆起更深的皱纹，嘴角的纹路舒展开。
“倾家荡产？你倾了家，我给你盖个更大的。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你的公司，大夏不会动。
但你赚的钱，该用在刀刃上。”
李深沉默了很久。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往前跳，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敲出来的。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成一条一条的亮带，浮尘在光束里慢慢翻滚。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十页图纸，手指搭在纸张边缘，指腹压住一个角，又松开。
“好。”
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
“我出两千亿。
但我有一个条件。”
夏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说说看。”
“项目由我主导。
技术路线我说了算，大夏不能干涉。
不是我不信任你，是外行指导内行一定会出问题。”
李深说完这句话，抬起眼，和夏老的目光对上。
他的手从图纸上移开，掌心朝上摊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一个结果。
夏老看着他，看了几秒，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你说了算。
但有一条，进度不能拖。
我们等不了五年。”
李深说：“不会的。”
声音很稳，没有犹豫。
夏老站起来。
他起身，先直起腰，再往前迈了一步，动作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五指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