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也站起来,握住那只手。
夏老的手不大,指节粗壮,掌心温暖干燥,握过来的时候力道均匀,像是确认一个承诺。
李深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那些汗沾到了夏老的掌心里。
夏老应该感觉到了,但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什么,维持着握手的姿态又多停了两秒。
“李深同志,大夏的未来,拜托了。”
夏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了些,尾音沉下去。
李深握着那只手,喉咙有些发紧,一股热意从胸口顶到喉结下方。
他咽了一下,控制住嗓音:
“我不会让您失望。”
夏老松开手,拿起桌上那副老花镜,镜腿叠好,放进中山装左侧的内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深,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移回来。
“你那个药,尿激酶,我老伴用过。
心梗,抢救及时,现在好好的。
谢谢你。”
李深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夏老已经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锁舌弹进门框的槽里,咔嗒一声轻响。
李深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着,桌面上的茶杯还在原地,茶汤面上那层膜在灯光下折射出一圈细碎的虹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是湿的。
他把手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布料蹭过皮肤有点发涩。
天工计划正式启动,代号沿用盘古。
这个名字是赵院士起的。
那天李深把会议结果告诉赵院士时,老人坐在基地宿舍的单人床上,
听完后沉默了一阵,然后说,盘古开天辟地,我们要做的,就是开天辟地的事。
李深任总工程师,赵院士任首席科学家。
苏雨桐负责反重力材料,基地设在西北某地,那里有国内最大的风洞实验室和最先进的材料检测设备,
风洞实验室全长三百多米,检测设备的精度能达到纳米级别。
陈静雯负责核聚变动力,从等离子体到能量输出,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设计,光是等离子体约束的理论模型她就推了三版。
叶文瑾负责控制系统,飞行控制、导航、姿态调整,所有的算法都要从零开始写,代码量预计超过两百万行。
邵南乔负责安全保卫,整个基地的安保体系全部升级,门禁系统换成了虹膜识别加指静脉双重验证,巡逻路线重新规划了三遍。
全国调集了五百多名顶尖科研人员。
有从航天科技集团调来的火箭专家,头发花白,有的已经退休又被返聘回来,从行李箱里掏出用了三十年的计算尺。
有从中科院物理所调来的凝聚态物理学家,年纪轻轻已经发了十几篇顶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有从各大高校选拔的青年才俊,博士毕业没几年,被导师推荐来的,
有人背着双肩包,有人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装满了专业书和手写笔记。
他们在西北某基地封闭开发。
这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地图上找不到,快递送不到,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与外界的唯一联系是一部加密电话和一台上不了互联网的电脑,电脑屏幕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印着红色的保密等级字样。
李深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五百多双眼睛。
有年轻的,眼角还带着没褪尽的稚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有年长的,白发从鬓角漫到头顶,脸上的皱纹在灯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有的眼神里充满期待,像即将上战场的新兵,兴奋中压着一丝紧张。
有的带着疑虑,嘴角微微下撇,两条眉毛之间挤出一道竖纹。
更多的只是平静地等着他开口,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倾听的姿态。
没有稿子,没有提词器,他就那么站着。
面前是一张空白的讲台,桌面上连一杯水都没有。
他两只手掌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收回第一排。
“接下来几年,你们不能联系家人,不能离开基地,甚至不能跟外界通电话。
你们的邮件会被审查,你们的通话会被录音,你们寄出的每一封信都会被拆开检查。
如果有人受不了,现在可以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讲台下面的听众区一片寂静,头顶的风口吹出一股气流,带动第一排桌上的纸张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
没有人动,五百多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李深能看到前排一个年轻女研究员的手指抠住了椅面的布套,指腹压出一道褶痕,但没有站起来。
有人低下了头,下巴抵住胸口,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封皮。
有人侧过脸看着旁边的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又闭上。
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好像那上面写着一篇论文。
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走出去。
李深看着台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热意比上次更明显,他用舌尖顶住上颚,压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空气微凉,带着会议室地毯的毛絮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
“谢谢你们。
开始吧。”
陈逸舟被任命为盘古计划军方联络人,常驻基地。
他的办公室就在李深隔壁,门对门,中间只隔了一条走廊,走廊宽约三米,铺着和主楼一样的灰色地毯。
每天早上六点半,他会准时出现在食堂。
没有人知道他是几点起床的,李深后来问过一次,他只说“该起的时候起”,再问就闭嘴了。
他穿着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喉结,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打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餐盘上从来没有剩饭,连粥碗都刮得干干净净,碗底光得能照见人影。
他坐在李深对面,脊背挺直,肩膀没有一丝塌陷。
他拿起筷子,夹一口咸菜放进嘴里,嚼十下左右,咽下去,再喝一口粥。
整张桌子上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瓷勺碰到碗壁的轻响。
他默默吃完早餐,放下筷子,然后站起来,把空餐盘端到回收窗口,叠好放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