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长途汽车站的人流在下午三点达到高峰。陈建国从班车上下来,脚下踩到一片揉皱的车票,鞋底粘了一下才迈开。他没停,穿过候车大厅,绕过几个等车的人,直接走向出站口。
光华路在省城老城区南边,路两边大多是九十年代初盖的铺面,招牌新旧不一。陈建国按收据上的门牌号找到地方——一家卷帘门半拉着的店面,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被风撕破。
卷帘门锁着,从缝隙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摞旧纸箱。地上铺了一层灰,脚印杂乱,看得出最近有人来过。
陈建国转头看隔壁——一家卖文具的小店,玻璃柜台摆着圆珠笔和作业本。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拿鸡毛掸子扫货架上的灰。
“大姐,问个事。”陈建国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放在柜台上,“隔壁那家打字行,什么时候搬的?”
女人看了一眼烟,没接,鸡毛掸子停了一下:“你找谁?”
“不找人。以前在这印过名片,想再印一盒,发现关了。”
“早关了,去年秋天就搬了。”女人把鸡毛掸子搁在柜台上,擦了擦手,“那家生意一直不好,冷冷清清的,一天到晚不见几个人进去。房东催了半年房租,最后没办法,清了一批旧货就走了。”
陈建国点头:“老板姓什么?我上次来是姓张的师傅接的活。”
“是姓张。”女人肯定地说,“张师傅,叫张德厚,跟我老公还喝过两回酒。人老实,就是不会来事,做打字复印的,连个招牌都不舍得做好看一点。”
陈建国心里动了一下:“他不姓苏?”
“苏?”女人皱眉想了想,摇头,“不姓苏。来的时候就姓张。他家有个远房亲戚倒是常来,那亲戚好像姓赵,我不太确定。那亲戚个子不高,脸圆,穿中山装,来过几回,都是坐一会儿就走。”
“姓赵的亲戚,您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女人歪头想了一会儿:“下巴有颗痣,挺明显的。别的记不清了。”
陈建国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赵建平的老照片复印件——这是从厂办旧档案里翻拍出来后冲印的,照片上赵建平穿着灰色中山装,脸上确实有一颗痣,位置和陆桂芝描述的一致。
“是不是这个人?”
女人凑近看了看,点头:“对,就是他。来过好几回,每次都是空手来,走的时候拿个信封。我有一回路过门口,听见里面说什么‘名字’‘别写错’之类的。”
陈建国把照片收好:“谢谢大姐。”
他走出店门,站在卷帘门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泥地上拉出一道人影。他蹲下来,从卷帘门底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墙角那几摞旧纸箱上压着一张纸,纸面朝下,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掏出手机给周磊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磊,帮我查一个名字——苏德明。查查清江厂办赵家旧人的名单里有没有这个人,或者跟赵家有关系的任何联系。”
“苏德明?”周磊重复了一遍,“没听过。等我十分钟,我去翻翻老王手里的名单。”
陈建国站在路边,手里握着手机。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不断,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面前经过,吆喝声拖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周磊的电话回过来了。
“陈哥,翻了名单,没有苏德明这个名字。赵家那边的人我都过了一遍,亲戚熟人里也没有叫这个的。不过有个情况——赵建平妻子的娘家姓苏,是邻县的,但联系方式早断了,没人知道具体地址。”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敲了敲机壳:“邻县哪个镇?”
“不清楚。老王说赵建平娶媳妇的时候,女方的亲戚没来几个,好像关系不太好。赵建平自己也从不提岳家的事。”
“知道了。”
陈建国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店铺的招牌发呆。阳光把招牌上的字晒得发白,“光华打字行”几个字已经褪得只剩影子。
他掏出那张收据,又看了一遍。印刷体的小字工工整整,油墨已经渗进纸张纤维里,边缘有些模糊。纸张泛黄,上面有几道折痕,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开。
苏德明。
不是店主,不是赵家旧人,不是赵建平妻子的娘家亲戚。那这个人是谁?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沈清禾打来的。
“陈建国,你还在光华路?”她的声音比平时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在。怎么了?”
“我刚翻到笔记本里一页,上面写着——苏德明,介绍人赵。”她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很急促,“没有姓,只写了一个赵字。我翻了前后几页,全是对账记录和日期,就这一页写了人名。”
陈建国握紧手机:“介绍人赵?你确定写的就这些?”
“确定。字写得很小,在纸页右下角,像是随手记的。用的铅笔,比别的字浅,好像怕被人看见。”
“我现在回旅社。”
陈建国挂了电话,拦下一辆三轮车。
龙华旅社一楼走廊的灯坏了,光线暗得像黄昏。陈建国上楼的时候脚步很快,木板在脚下咯吱响。他推开沈清禾房间的门,苏晚已经在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面的工作笔记本。
沈清禾站在窗前,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动窗帘边角。
陈建国走到桌边,把收据放在桌面上。苏晚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那行小字。
苏德明——介绍人赵。
铅笔字,笔画很轻,像下笔时手在发抖。字迹和笔记本里其他字一样,都是沈卫民的笔迹——字形偏瘦,竖划长,横划短,带着医生写处方的习惯。
“赵字后面没有其他字。”苏晚说,手指点在“赵”字旁边,“要么是没来得及写全,要么是他只知道一个姓。”
陈建国把收据并排放好,两张纸挨在一起。收据上的“苏德明”三个字和笔记本上的“苏德明”,笔迹完全不一样——收据是打印体,笔记本是手写体,但从“德”字的结构看,写法一致,竖划长,横划短。
“同一个人写的。”陈建国说,“沈卫民写的。”
沈清禾转过身,手搭在窗台上:“那名片是沈卫民去印的?”
“收据在沈卫民的笔记本里。”陈建国拿起收据,对着光看,“名片是拿去印的,但印的是谁的名片?苏德明?”
“如果苏德明是假身份,那名片一定是中间人代印的。”苏晚站起来,走到桌边,“最可能的人选是赵建平——他姓赵,和打字行老板的亲戚姓赵对上,和笔记本上的‘介绍人赵’也对上。”
陈建国点头:“赵建平帮人印了这盒名片,用的名字是苏德明。”
“印了给谁用?”沈清禾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铃声很短,像是骑车的按了一下就松开了。
陈建国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手指在纸张间摸索。纸张边缘有些粗糙,他摸到一个凸起——是页角,像是被什么夹住了。
他小心地翻开那几页,发现中间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对折着,纸质很薄,透光。他打开来,里面写着一串数字——是电话号码,七位,没有区号。下面附注了一行小字:“临县化肥厂供销科,找老赵,转苏。”
陈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抬头看向苏晚:“临县化肥厂,找老赵,转苏。”
苏晚掏出手机,按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你好,临县化肥厂供销科。”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地方口音。
苏晚调整了一下语气:“你好,我找老赵。”
“哪个老赵?我们这有两个姓赵的。”
“转苏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翻本子的声音:“你等一下。”接着是脚步声,走远又走回来,“你说的是老赵的线?他早调走了,去省城了。你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亲戚,想问问以前的事。”
“老赵不在,我也说不清楚。你要不问问供销科的老李?他可能知道。”
“麻烦你叫一下老李。”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喊“老李,电话”。过了大概一分钟,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喂?”
“李师傅你好,我是赵建平的亲戚,想问问以前他在厂里的事。”
“赵建平?他走了好几年了。”老李的声音有点哑,像是抽烟抽多了,“你想问什么?”
“他以前在供销科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姓苏的朋友?叫苏德明。”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剩下电流的嗡嗡声。
陈建国握紧电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老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慢:“苏德明?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赵建平在的时候,倒是经常帮人跑腿,接一些私活。但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具体是什么活。”
“那赵建平现在在哪?”
“听说搬去省城了,具体在哪不清楚。他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连地址都没留。”
电话挂断。
陈建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色,斜斜地照在旅社窗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暖光。
沈清禾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没有存名字。
她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
“你是沈清禾?”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压着嗓子说话,带着一点颤音。
“我是。你是谁?”
“有人让我告诉你,七里滩医院那晚,值班护士里有个姓周的,还活着。”
“什么?”
“她叫周小慧,当年在七里滩医院产房做过护士。她后来调走了,现在在省城郊区一家私人诊所上班。你去找她。”
“喂——”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