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挂了电话,站在旅社走廊里没动。三月的晚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街道上炒栗子的焦甜味,可他觉得那味道太腻,像是粘在喉咙里化不开。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苏晚发来的短信:“分头查。我翻档案库,你打电话。”
他转身进房间,拿起座机话筒拨号。周磊那边的声音带着翻纸的沙沙声:“陈哥,你说那个护士,叫周小慧的,我翻了七里滩医院当年的护理人员名录,没有这个人。”
“你再仔细查查,有没有姓周的,名字里带‘慧’字的?”
“翻了,没有。沈清禾那边呢?”
陈建国转头看向沈清禾的房间。纸张很脆,翻动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还在翻。”
“我再查别的路子。”周磊挂了电话。
她翻开省城医疗口调出来的档案名单,纸页上用红笔圈着几个检索条件:私立诊所、护士、三年内从清江调入。
名单不长,十二个人,其中五个已经退休,三个在岗,两个离职,两个查无联系地址。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最后停在其中一个“在岗”的名字上——周小娥,清江人,1994年调入省城,现在城郊一家私人诊所工作,岗位是儿科护士。
苏晚盯着纸页,手指敲了敲桌沿。
周小娥。
她拿起手机,拨通陈建国的电话:“查到一个,清江调过来的,叫周小娥,在城郊私人诊所。登记地址是光华路往南三公里的兴华诊所。”
“周小娥?”陈建国重复了一遍,“不是周小慧。”
“改了名。档案里有一行备注——曾用名:周小慧。备注写得很靠后,像后来补上去的。”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在机壳上敲了两下:“你继续查,看备注是谁写的。”
“行。”
沈清禾的房间里传来纸张被撕开的声音。陈建国走过去,推开门,看见沈清禾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边被撕掉一小块,破口参差不齐。
“怎么了?”
“笔记本里夹着的。”沈清禾把纸递过来,“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一部分,但这页还剩一半,写着‘周小x’,最后一个字被墨水渍遮住了。我对着光看,像是‘娥’或者‘芳’。”
陈建国接过纸,举到窗边。三月的夕阳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斜斜地照在纸上。墨水渍在纸面形成一块深褐色的斑块,边缘清晰,正好盖住最后一个字的下半部分。他歪着头,换个角度再看——隐约能看见一个“女”字旁,右边是什么,看不清楚。
“周小娥。”他说,“苏晚刚查到,她改过名,现在叫周小娥,在城郊兴华诊所。”
沈清禾放下笔记本,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们现在去?”
“先打电话确认一下。”
陈建国拨了兴华诊所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通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兴华诊所。”
“你好,我找周小娥护士。”
“我就是,你哪位?”女人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职业性的礼貌,像在电话那头微微侧着头夹着话筒。
陈建国握紧电话:“我是周磊的朋友,想了解一些清江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女人的声音变了一点,更轻,像是压低了嗓子:“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周小娥,1993年7月12日,七里滩医院产房。”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很轻,但能听出呼吸的频率变快了。
“你打错了。”女人说完就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嗡嗡的。
陈建国放下电话,转头对沈清禾说:“她知道。走,打车去。”
三人叫了一辆三轮车,往城郊开。三轮车颠簸着穿过几条巷子,路越来越窄,两边开始出现低矮的民房和零星的小店铺。
兴华诊所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面不大,宽不过三米,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内科、儿科”。门旁的招牌用白漆写着“兴华诊所”,笔画有些褪色,像风吹日晒久了。
陈建国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诊所里亮着日光灯,白惨惨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死角。
她的脸偏长,颧骨略高,下巴尖,皮肤有些粗糙,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个髻,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
陈建国认出那张脸——脸长,下巴尖,和陆桂芝描述的一样。
沈清禾走在最前面,她进了门,没有绕弯,直接走到柜台前,把工作笔记本复印件放在桌面上。
女人直起身,转头看见沈清禾,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温度计还夹在孩子腋窝下,她轻轻拔出来,看了一眼刻度,对孩子母亲说:“三十七度六,有点低烧,回去多喝水,不用吃药。”
孩子母亲抱着孩子走了。
女人靠在柜台后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神戒备地看着沈清禾,又看了看陈建国和苏晚,嘴角抿着,不说话。
沈清禾把复印件的方向调整了一下,让女人能看清纸面上的内容。复印件上是陆桂芝手绘的胎记位置图,还有那行“深褐色,指甲盖大小”的备注。
女人只看了一眼,没接,眼睛移到天花板上,像在数日光灯管有几根。
“周小娥。”沈清禾说,“我姓沈,从清江来的。”
女人没动,手指在手臂上敲了两下。
“1993年7月12日,七里滩医院产房那晚。”沈清禾直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钉在空气里。
女人的手停住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说话的时候喉咙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以为这辈子没人会提。”
陈建国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柜台前:“那晚你值夜班。”
周小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你看到了什么?”陈建国问。
周小娥没有马上回答。她关掉水龙头,用擦手纸擦了擦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背对着他们说话。
“我值夜班,大概晚上十点多,看见沈卫民和赵建平在产房门口说话。赵建平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用被子裹着,往走廊另一头走。”
陈建国屏住呼吸:“什么样的被子?”
“旧蓝布被子,被角有块补丁,我认得,因为那天下午我亲眼看见一个产妇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到晚上就不见了。”周小娥转过身来,看着陈建国,“孩子没哭,包得紧紧的,像不想让孩子发出声音。”
“沈卫民呢?”
“沈卫民后来进产房,在病历上多写了一行字,然后问我要值班表。”
苏晚从后面走上前来,把那份引产同意书复印件放在柜台上:“这个你见过吗?”
周小娥看了一眼,眼睛跳了一下:“见过,但不是我签的字。”
“那为什么这些年不说?”
周小娥的眼眶红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深呼吸一口,声音有些抖。
“我当时刚转正,实习期还没满。沈卫民说——你要么调走,要么当没看见。”她顿了顿,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后来我就被调去了儿科,再也没碰过产房。”
“那封信呢?”陈建国问。
周小娥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你也知道信?”
“有人匿名交的。”
周小娥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里间,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磨得很旧,边角卷起,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封口。她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陈建国打开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条。纸条泛黄,边角有些脆,对折,展开后,里面有钢笔写的字——字迹工整,笔画细瘦:“那孩子姓苏。”
三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陈建国把纸条翻过来看反面。背面写着另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像是不想被人注意:“有事找赵建平。”
苏晚接过纸条,对着灯光看了看,用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铅笔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笔迹和正面不一样。正面是沈卫民的。”
“你离开清江那天,沈卫民给了你一封信?”陈建国问。
“他让我到省城再拆。我拆了,里面是一张五十块钱,还有这句话——那孩子姓苏。”
“钱呢?”
“花掉了。那会儿刚来省城,身上没几个钱,房租都交不起。那张钱早就没了。”
陈建国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苏晚:“这封信你留着。”
周小娥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从抽屉底层翻出一张泛黄的卡片。卡片是硬纸壳做的,边角有些发毛,正面印着表格——新生儿脚印卡片。表格里印着红色的脚印印泥,因为年代久远,印泥已经变成了褐色,几乎看不清纹路。
卡片上印着几行字,是用铅笔写的,颜色浅淡:“1993年7月13日,女婴,体重3.1千克。”
周小娥拿着卡片,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索:“这是那晚另一个床位产妇的孩子。孩子出生后,产房里没人认领这个卡片,其他人都不知道,一直塞在我这里。”
她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用铅笔写着两个字,笔画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没有用力,或者不想让人看清那两个字。
“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