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旅社的房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滴答声一下接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窗外有汽车鸣笛远远传来,很快又消失在街巷深处。四个人站着,没有人坐下。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在头顶微微闪烁。
沈清禾的右臂还悬在半空中,袖子卷到肩膀,整条手臂露在日光灯下。皮肤光滑,没有胎记,没有任何痕迹。
她的视线落在苏晚的右手上,没有移开。那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不是恶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小心谨慎,好像她正在测量什么。
苏晚站在原地,手臂贴着身侧。她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也没有主动卷袖子。她的呼吸很平稳,睫毛都没怎么动。
陈建国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田桂花的视线。他的肩膀微侧,刚好把田桂花看向苏晚的视线挡住一半。
田桂花收回目光,看向陆桂芝:“你记得清楚?胎记在右臂内侧,手腕往上三寸?”
陆桂芝点头。她走到桌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起,封面上有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汗水浸过又晾干的。她翻到某一页,纸张已经发黄,颜色近似于旧报纸,边角还有几处水渍留下的印子。上面画着一个人形简笔画,线条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孩子随手涂出来的,但位置画得很仔细。右臂内侧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旁边写着“深褐色,指甲盖大小”。
“我当年记的。”陆桂芝说,手指在纸张上轻轻抚摸,“那晚之后第三天画的,怕自己忘记。我当时觉得这孩子将来可能要用这个信息。”
她把笔记本推到桌中央。纸张在桌面上滑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有机会看见那幅画。田桂花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仔细端详。
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位置标得很清楚——右臂内侧,肘关节和手腕之间的位置,靠近手腕一些。红笔圈出的地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旁边,写着“约两厘米”。
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空的。
田桂花突然说:“产房里那个晚上,不止一个婴儿出生。”
她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被这句话钉住了。挂钟的滴答声好像突然变大了。
陆桂芝抬起头:“什么意思?”
田桂花走进房间,也不客气,直接坐到床沿上,手搭在床单上。床单被她压出一道皱褶。
“那天晚上的值班表我记得。”她慢慢开口,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两下,“产房里有两个床位,一张是你负责的产妇,还有一张是隔壁病房的产妇。隔壁那个产妇来得晚,大概晚上十一点多才推进来。我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门上的牌子,写着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姓什么。”
“姓什么?”陈建国问。他已经从门口走回来,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
田桂花皱眉想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李还是王,记不真切了。但那人身边没有家属,一个人躺在里面。助产士进去过两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助产士脸色那么白,像纸一样。”
陆桂芝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帆布包。她的动作比之前慢,像在消化什么。帆布包的拉链拉上时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站在桌边没有动,眼睛看着田桂花,嘴角微抿。
沈清禾转身出了门,走到自己房间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咔哒一声开了。门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田桂花给的那个包裹还搁在床头柜上。牛皮纸信封,用旧报纸裹着,麻绳扎着。沈清禾坐到床边,床垫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她低头看那个包裹,手指在麻绳上停了一会儿。
她解麻绳。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刀刃很旧,但磨得还算锋利。她剪断麻绳,绳子断口处有几根麻须散开。
旧报纸一打开,里面露出一本工作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医院”两个字。旁边还有一张纸,是对折的,纸质很薄,透出背面的一些字迹。纸张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沈清禾先拿起工作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1993年7月12日,产科。隔壁床位产妇,b型血。孩子出生后检查,身上无明显标记。李姓产妇要求引产,被我驳回。”
她翻到下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翻动声。
“7月13日,凌晨2点。隔壁床位产妇已经转到产后病房。记录完毕。”
再下一页,是手写的引产同意书复印件。印章日期清晰可见:1993年7月13日凌晨。但签名栏是空白的,没有人签字。纸张边缘有些褶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开。有一道折痕从纸张中间穿过,把“同意书”三个字从中分开。纸张背面还有几处褐色的斑点,不知道是不是墨水。
沈清禾把引产同意书复印件摊平在桌上。桌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纸张压在灰上,留下浅浅的印记。
她翻开工作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发现有一张纸条夹在里面。纸条对折着,没有封口,展开后,里面是打印的字——黑色油墨,字体是普通的宋体,字迹清晰。上面写着“打字行收据,日期:1993年7月14日。内容:印名片,1盒。姓名:苏德明。地址:省城光华路。”
沈清禾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陈建国站在旅社楼下电话亭旁边,手里拿着话筒。电话亭的玻璃窗上有一道裂缝,把外面的街景割成两半。他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带着点沙哑:“周磊。”
“帮我查七里滩那片医院,九十年代初有没有引产记录。特别是有没有姓李的产妇,在那段时间做过引产。去档案室翻一翻,越详细越好。”
周磊在电话那头简短回答:“行。”声音里带着工作习惯性的利落。
陈建国挂掉电话,话筒放回去时发出一声轻响。他正要转身,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是许青岚的短信。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短信内容不长,但他看了两遍。
“我在省城医院档案里查到一个人。女,姓李,九十年代初从清江调到省城,一直在产房待过,能干。现在已经退休了,不过档案里还有她的名字——李护士长。”
他拨过去。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纸张很厚,像是旧档案。
陈建国问:“李护士长还在吗?”
许青岚顿了一下。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她压低声音说:“她两年前去世了。没有留下任何口述记录。她儿子说,母亲在的时候从来不提清江的事,像是那段经历被抹掉了。”
陈建国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收紧,手机外壳在掌心微微发热。
这时电话铃响了——是电话亭的座机。周磊打回来的。
他拿起话筒,贴近耳边。
“查到了。”周磊的声音很稳,“九十年代初七里滩那片医院的档案里,有一个姓李的产妇出院记录不见了。但是有她丈夫的签字。名字叫赵建平。”
陈建国握着话筒,指关节发白。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秒。
电话那头的周磊继续说:“赵建平我查了一下,是赵卫东的远房堂叔,在邻县做过运输生意。档案记录里,这家人的地址写的是一个乡下的村子,和其他信息放在一起,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陈建国握着话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通知陆桂芝,让她来听。”
陆桂芝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显得沉重。楼梯板在她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很有耐心。她走到电话亭边,接过话筒时,手指和陈建国的手指碰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赵建平?他来过产房门口。”陆桂芝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沈卫民和他吵了一架。那天晚上,赵建平站在产房门口,沈卫民拦住他,两个人吵起来。赵建平声音很大,说什么‘你管不着’之类的话。沈卫民把他推到一边,两个人差点动起手来。”
陈建国接过话筒:“你确定是赵建平?”
“确定。”陆桂芝的声音很肯定,“那晚他穿灰色中山装,脸有点圆,下巴有一颗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他走后,沈卫民还靠在墙上,脸色难看。我从来没见沈卫民那样过,像丢了魂似的。”
陈建国握着话筒,看向苏晚。苏晚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手机震了一下。陈建国低头一看,是苏晚发来的短信:“我刚打开沈卫民笔记本最后夹层,发现一张打字行收据,日期是93年7月14日,内容:印名片。姓名:苏德明。地址:省城光华路。”
他抬起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他脸上细碎的胡茬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苏晚没有动,只是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收据的照片清晰可见。打印体的小字,黑色的油墨,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纸面上的字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苏德明。省城光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