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后街。
苏廿九抱着胳膊,百无聊赖地在门口踱步。
她无法确定,做局的人将他们引到蔡家是何意,也不能确定做局之人是不是叶秉正。
但蔡崇义和祝檀是谁的人,一问便能拨云见日。
陈炼离京早,他熟悉的那些官员或致仕、或已升迁,剩下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员变动频繁,陈炼也不甚了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找沈耀这个促狭鬼了。
她不知道沈耀家住哪儿,从哪个方向来,只得东张西望,望着望着,就招来了视她为可疑人员的锦衣卫。
一名锦衣卫二话不说,架着她就往卫所里去,不论苏廿九如何解释,自己只是等个人,那人充耳不闻。
一路押着她入了北镇抚司诏狱,甬道一路向下,火把烧得发青。铁栅深处黑得吞人,只有断续的铁链声和压低的咳声。壁上血痕叠着新痕,霉腥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墙角老鼠竟也一动不动,不惧来人,这牢里静得像活人已经死绝。有人说,进了北镇抚司的狱,先去了半条命,剩下的半条,留给诏书。
即便苏廿九胆大敢吞天,到了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心里头那点光亮,也被浇灭了。
她不觉喉头发堵,头皮发麻。
甬道的尽头,时不时传来一声惨过一声的嘶叫,老木头刑具发出钝钝的吱嘎声,绞肉一般。
要说不怕,是假的,苏廿九从未来过这样的地方,哪怕从前再凶险的境地,总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然而,这地方,连天都看不到。
她的周身渐渐冷下去了,四肢变得僵硬,由着人将她推到最里头,里面的案桌后头坐着一个人,看背影,很熟悉,是沈耀。
“大人,人带来了。”
苏廿九站直了身子,打量面前的一切。
越过案桌,刑架上吊着一个人,铁钩穿透了他的琵琶骨,他赤裸的上半身,是一道一道不规则,也没章法的血痕,伤口极深,边缘的皮肉微微翻卷……
正在被折磨的活人,和被折磨死的人,对苏廿九来说,是不一样的。
苏廿九顿觉腹中翻江倒海,忍不住冲到一旁,干呕起来。
坐在案桌前的沈耀,听见是女子的声音,赶忙站起身,走了两步,看清来人,面色一慌,冲带她进来的锦衣卫道:“你怎么把她带进来了?!”
那人一脸无辜,“不是大人说要属下把门外的可疑人员带进来的吗?”
“啧!”
沈耀无可奈何地摆摆手。
他走到苏廿九身后,本想拍她的肩头,抬手的瞬间瞧见自己手指上干涸的血迹,最终还是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略有歉意道:“抱歉啊,真不知是你,否则也不会、也不会——”
苏廿九顺了两口气,手背蹭了蹭嘴角,直起身来,佯装镇定道:“沈大人既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着,她撑着墙壁往外走,双脚跟踩在棉花上一般,虚浮无力。
沈耀见状,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原本自己在苏廿九眼里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结果,来这么一下,她估计恨死自己了。
“九姑娘……我、我委实不知道是你,”沈耀跟在她后头,抬着手臂,虚虚扶着,“你既是来了,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苏廿九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二人寻了一处偏房,沈耀正要关门,苏廿九忽然喝了一声:“别关门!”
沈耀心头一凛,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只好依着她,敞着门。
沈耀绷直了腰背,没有开口,静静等着苏廿九开口。
半晌,苏廿九问:“是不是那些犯错的官员,都会被关在这里,受刑讯?”
沈耀张了张嘴,正要解释。
“廖远,隋青云,也被关在这里过?”
隋青云疯了,廖远瘫了,都是被吓得吧。
沈耀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苏廿九为何有此一问,她是怕有朝一日,孟怀章也被关在这里。
“九姑娘……”
苏廿九抬起手臂,示意他不必回答,她的视线缓缓对上沈耀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怂,甚至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意道:“蔡大人家的事,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此次前来,就想问问你,蔡崇义蔡大人,和祝檀祝大人,我该提防哪个?”
京城里的官,有个风吹草动,一定是锦衣卫先知道,昨夜蔡崇义家中的事,沈耀确有耳闻,只不过,整个锦衣卫的注意力都在旁的上面。
他摇了摇头,“蔡崇义蔡大人是闽中人,为官多年,恪守本分,一直独善其身。”
“那就是祝檀咯?”
沈耀忖了片刻,道:“祝檀祝大人,蜀地人士,出身贫寒清苦,但人情练达,进退有度。”
“所以呢?”
沈耀有些为难地摊了摊手,“我们若是对所有官员了如指掌,就不必昼伏夜出,必要时还要做那梁上君子了。”
苏廿九翻了个白眼,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从沈耀这儿问出口,还白遭了一番罪,心里就不痛快,她转身就要走。
“诶,慢着,不如九姑娘与沈某说说,为何在意起这两位大人了?”
苏廿九看了他半晌,正要开口,却听沈耀说,“咱们不如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说,想必九姑娘还未用朝食吧,沈某审了一夜北荒人也饿了,走吧,今日我做东,权当给九姑娘赔罪了。”
说着,他自顾自地往外走,似乎认定苏廿九不会拒绝他。
事实上,苏廿九听“北荒人”三个字,确实想多问一嘴,可又不好明着问,只得跟着沈耀来了一处羊肉扁食摊。
这摊子离锦衣卫后街不远,包扁食的老丈瞧见沈耀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乐呵呵地迎上来,“上官,今日还是大碗吗?”
看来沈耀经常来。
沈耀报以微笑,点了点头,冲老丈道:“给这位姑娘也来一碗。”
老丈不动声色瞄了一眼苏廿九,笑眯眯地去下扁食。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浮着葱花的羊肉扁食就端了上来,沈耀从竹筒里取出一副筷子递给苏廿九,“这摊子在这开了快二十年了,老丈手艺很好,你尝尝。”
说完,沈耀好似饿狼投胎,也不管那扁食是不是能烫熟他的嘴,一颗接一颗往嘴里送,他的嘴和碗,都在冒热气儿。
苏廿九慢条斯理地夹起一颗扁食,又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租房子的事与沈耀避重就轻地说了些,等她吃到第三颗扁食的时候,沈耀连汤都喝完了,哐的一下,放下碗,胡乱抹了一把嘴,长出一口气。
见苏廿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顿觉有些不自在,哈哈一笑,找补着,“这些日子没日没夜的审犯人,顾不上吃顿囫囵饭,九姑娘莫见怪。”
苏廿九摇了摇头,“正因沈大人宵衣旰食为大靖卖命,才得来圣眷,将来定是位彪炳春秋的人物。”
沈耀心里一阵窃喜,怎的好端端,夸起人来了,还夸得这么好听,不觉得有些顺杆儿爬。
“彪炳春秋言过了,不过是在其位谋其职。眼下今上有收复一关三城的打算,通渠的事刚板上钉钉,北荒便有了异动,入京的北荒暗探近期活动愈发频繁,不知在预谋什么。”
说着,他目光幽深起来,他倒是想去打仗,可他是水师出身,陆地作战不说一窍不通,却也是无用武之地。
哪个好男儿不想建功立业,他无家世背景,做到千户,实属用命搏来的,若想再升,有点难。
忽然,他余光瞥见苏廿九不动声色地打量自己,只觉自己话多了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嗐,光顾着说不相关的了,别见怪。”
苏廿九抿了抿唇,低头吃扁食,不经意问道:“正如沈大人所说,北荒有异动,眼瞧着要入冬了,若是打起来,边关的将士可有准备?毕竟通渠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没错,粮草已经在路上了……”
忽然,沈耀眼底一滞,“你问我蔡崇义蔡大人的事,我倒是没有更多的信息可以透露给你,不过有一件事,它不是秘密,只是这个节骨眼上,确有些蹊跷。”
苏廿九放下筷子,屏气凝神。
“蔡大人坐的是元州道,元州的文卷、漕运、军饷,都在他这一道的分掌。”
与沈耀见过面后,苏廿九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愈发扑朔迷离,这个时候,蔡大人家中出事,会不会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而是冲着元州去的?
那将他们引到蔡家隔壁住下的人,又安的是什么心呢?
瞧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冷风中还夹杂着丝丝冰凉,看着要变天的模样。
她打算先回趟家,取了孟怀章的披风去接他。
正巧碰上打探消息回来的阿纪,阿纪说,客栈门口卖菜的婶子已经不在那儿,他几乎是找遍全城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至于掌柜,掌柜说,是牙行经纪给了他好处,让掌柜给他介绍客源。
阿纪还去寻了那个牙行经纪,大白天,大门紧闭,挂着“歇业”的牌子,听邻居说,发了一笔横财,回乡了。
苏廿九听完,久不作声,说,“阿纪,给你家公子去一封信。”
“好嘞,要把京城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吗?”
苏廿九摇了摇头,说这些只会让他们鞭长莫及,干着急,“就提醒他们,有人打起了运往元州军需的主意,让他们见机行事。”
“嗯。”阿纪点头,他磨了墨,提笔沾饱墨水,洋洋洒洒往纸上写了几笔,苏廿九低头一瞧,字写得倒是规规整整,像练过的,应该就是陈炼教的。
他写完,笔头咬在嘴里,眼珠子直提溜,“九姑娘怎知有人要打军需的主意?”
“沈耀说,近日北荒有异动,加之蔡大人坐道元州,我猜,八成跟这个有关。”
“九姑娘去见沈耀了?何时?在哪?还说什么了?”
苏廿九匪夷所思地盯着阿纪,忽然,面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抬手拧着阿纪的耳朵,“我看你家公子把你留在我这儿不是为了保护我跟孟老头,是来盯梢的吧?”
“哎呀,疼疼疼!九姑娘!没有的事儿!”
阿纪歪着脑袋,龇牙咧嘴地求饶。
“最好没有!”
苏廿九松了手,“我去接阿爹,你写好了发出去,越快越好,不该说的,不要瞎说,听到了吗?”
阿纪撇了撇嘴,嘟囔着,“知道了。”
待苏廿九走后,他又提笔写起来:今日,九姑娘与沈耀见面,说了什么,九姑娘不告诉阿纪,还拧阿纪的耳朵!
苏廿九取了孟怀章的披风往外走,巷子里有几个人与她擦肩而过,穿着道士的衣服,看来,今日蔡家要有法事了。
道士边上还有个穿着土褐色短打的男子,正领着道士往里去,苏廿九路过他们的时候,听见他们操着外地口音,她一句也没听懂。
赶接孟怀章回来的时候,已经听见怪声儿了。
锣鼓,梆子,铜铃,乌拉乌拉响作一团。
蔡家门口设了香案,取一件颜色沉稳的袍子,朝门外喊了三声,喊得什么,也听不懂,然后又立了三炷香在米碗里。
苏廿九与孟怀章相看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蔡家虚掩的门外。
院子里支了一顶青布帐子,帐里点着十几支蜡烛,火苗在风里歪歪扭扭。
地上摆了一圈东西:一只倒扣的瓦盆,三炷香插在一小堆米里,旁边一堆纸钱烧得正旺,灰打着旋往人脸上扑。
帐前站着一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头上裹着块红布,一手铜铃,一手牛角。他把牛角凑到嘴边——
“呜——”一声长得瘆人的号声,从巷子这头卷到那头。
接着那人就开了口。念的是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懂。腔调又软又拗,尾音往上挑,像念咒语一般。
他念一句,蔡家门里就应一声。
是个老妇人的声音,一样腔调,一唱一和。帐子后头,有两个婆子抬出一个东西,一个纸人,糊得歪歪扭扭,身上套着件青灰色的袄子,脸上点了两点黑墨当眼睛。婆子把纸人放在米堆前头,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咔”的一声,那人一口咬破了什么,往纸人身上一喷。血珠溅在袄子上,一下就没了印子。
苏廿九站在巷子当中,看得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偏头一瞧,孟怀章也是面色发白,两鬓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九娘……你觉不觉着,那纸扎人跟我长得挺像啊?嘶……该不会是照我的样子扎的吧?”
他这么一说,苏廿九仔细瞧,那纸扎人的高矮胖瘦,却与孟怀章十分相似,但脸可不像,纸扎人不都这样吗?
这黄氏再讨人嫌,也不会这么缺德吧。
“别瞎想,纸扎人都那样——”
忽然,她目光盯在一个人脸上,那人白天与她擦肩而过,与道士说着闽中话,看样子是蔡家人。
此时,这人隐在人堆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道士的嘴巴,念念有词。苏廿九的目光在他与道士脸上来回扫,蓦地,她睁大了眼睛。
她虽听不懂闽中话,可那人与道士念经的口型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道士换气的时候,他还能先于道士念出词儿。
苏廿九碰了碰孟怀章,指着那名男子,“爹,那人是谁啊,你知道吗?”
孟怀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哦,那位啊,今儿中午给蔡大人送饭,说是他家的管家,叫个什么来着……哦对!林知春。”
孟怀章颇有些感慨道:“这管家可是个难得一见的忠仆,从闽中跟到上京,伺候他们家快二十年了,听说,原本是贱籍,跟了蔡家,才有了良民的身份。”
苏廿九心里咯噔一下,不动声色注视着林知春,不知是不是错觉,苏廿九竟从林知春面上瞧出一抹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