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薄薄地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盐巴。
父女俩相互搀扶着,闷头走路。在清溪县做的袄子已经穿上了,俩人外头都罩着厚厚的大氅,可风直往领子里钻。
孟怀章的鼻头冻得通红,冷风直往牙缝里吸溜。
“咳咳,今儿可太冷了,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吧,别去找房子了,我看蔡家这几日也消停了。”
苏廿九摇了摇头,“蔡老太太日日请人做法,能是消停了吗?”
忽然,苏廿九站住脚,攥着孟怀章的手臂道:“爹,昨夜你可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昨夜北风呼呼地刮,能听见什么啊?
孟怀章搓了搓苏廿九冻红的手,将她的手塞回大氅里,“没有,你别疑神疑鬼的了。行了,前头的路我自己走,你赶紧回去吧。”
苏廿九有些不放心,从袖筒里摸出手炉,往孟怀章手里塞,“还温着,到了衙门再添点碳,生了冻疮就不好治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回吧。”
孟怀章接过手炉,将苏廿九头顶吹歪的兜帽压了压,轻轻推搡着她,让她走。
苏廿九站在原地,目送孟怀章远去的背影,京城的冬天是真冷,她看着孟怀章雪中踽踽独行的背影,忽然有些心疼。
就好比,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送不爱上学又总被先生罚的孩子去学堂。
可孟怀章是大人,进了衙门,但凡行差踏错半步,就要掉脑袋。
惨无人道。
直到孟怀章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苏廿九呼出一口白雾,转身正要离开,她瞧见了一顶四人抬的青帷暖轿稳稳驶过棋盘街,往皇宫方向去。
苏廿九搓了搓手,捂住脸,往萧公堂方向去了。
还没进巷子口,锣鼓,梆子,铜铃的声音就顺着北风飘出来了。
巷子里的几户人家,开着一道缝,挤在门口抻着脑袋往里看。
苏廿九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客气道:“刘婶,蔡大人家又出什么事了?”
刘婶家住栾敬胡同最外边,她双手抄着袖筒,臂弯里还拢着个半大孩子,回头一瞧,是前些日子搬进来的父女俩,父亲也是个做官的,立马喜笑颜开道:“哟!是周小姐啊,刚送周老爷回来啊。”
“嗯。”苏廿九点了点头,视线往蔡家送。
“你不知道啊!你们两家住得这么近,昨夜没听见什么动静吗?”
苏廿九仔细想了想,昨夜风太大了,刮得窗户呼呼作响,一早上起来,给孟怀章冻得直打喷嚏。
“没有,我们家歇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刘婶上下打量她,这胡同里住一家京官就够新鲜的了,结果又搬来了一家,这家一搬来,那家就怪事频出,谁知道是不是克的。
苏廿九瞧她眼神怪异,笑道:“蔡大人家做法事不都是下午才开始,怎的一大早就扮上了?”
刘婶吸了吸鼻子,瞅着蔡家说:“哎哟,你说这,怪了去了,蔡老太太见天的请人做法,才消停了几日,又闹上了!”
她凑近苏廿九,煞有介事地说:“这回是蔡家公子出的事!”
“蔡家哥哥撞鬼啦!”
刘婶怀里的小孙扎了一头的小揪揪,仰头望着苏廿九,小鼻子,小脸蛋红彤彤的,“我奶奶说,是你们家克的。”
刘婶面色一白,赶忙捂着小孙的嘴巴,赔笑道:“小孩子胡说的,别当真啊!”
说着,连拉带扯把小孙扯回家中,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苏廿九哂笑一声,往胡同里头去。
阿纪在园中劈柴,见苏廿九回来了,放下斧子,拍了拍手,说:“九姑娘,咱今日还出去找房子吗?”
苏廿九忖了片刻,昨晚孟怀章许是冻着了,今早还有些咳嗽,便说:“一会儿雪停了,咱俩去药铺抓些驱寒的药,然后去肉市买些羊肉回来,等老爷回来,我们吃暖锅。”
“太好啦!”
阿纪喜出望外,自打跟了苏廿九来京城,他凡事谨小慎微,公子交代过他,京城不比地方,行事不要鲁莽,他当时心里嘀咕,论鲁莽,哪比得上苏大小姐,可到了京城,苏廿九也变得稳重起来。
甚至还整日忧心忡忡的。
一入冬,更是话少了许多,从前在清溪县吵吵闹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约莫晌午的时候,雪停了。
两人挎着竹篾篮子出胡同口的时候,正巧撞见蔡崇义。
苏廿九有些意外,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是又告假了吗?
“见过蔡大人。”
苏廿九福了福身,蔡崇义一脸心不在焉,听见苏廿九的声音,身形一顿,这才回过神,微微颔首,“周小姐。”
苏廿九还想攀谈几句,却见蔡崇义目视前方,直接走了。
“蔡大人脸色不大好。”
出了胡同口,苏廿九念了一句。
“能好吗?蔡家接连出事,蔡老太太见天找人做法,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我朝明令禁止官员信奉怪力乱神之说,这不,今日一大早就有内侍传唤蔡大人进宫面圣——”
“蔡大人入宫了?何时的事?”
“你们前脚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了,”阿纪想了想,“看穿着,应该是今上身边的人。”
阿纪确信地点了点头,“蔡大人肯定是挨陛下训斥了。”
苏廿九暗自琢磨,这陛下是铁了心不见孟怀章吗?怎的派人请蔡大人还避开孟怀章出门的时间。
苏廿九开了几副驱寒的汤药,与阿纪往肉市口去。
肉市口挨着羊房草场,羊都是现杀的,草场外头挤了不少买羊肉的人,人群中,苏廿九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走上前,在那人身侧轻声道:“林叔今日也来买羊肉啊。”
是蔡家的管家,林知春。
林知春起先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想起来说话的人是谁。
苏廿九笑了笑说:“我们是隔壁周家。”
林知春恍然大悟,赶忙把手从袖筒里伸出来,冲她行礼道:“恕老奴眼拙,没认出周大人的千金。”
苏廿九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林知春的手上,林知春的十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甚至有些短,短到手指尖比指甲盖还要突出一点。
苏廿九微微颔首,“方才瞧见蔡大人回来了,面上怒气冲冲,似乎与人起了龃龉。”
林知春一听,眼底一滞,肉也不买了,与苏廿九道过谢便匆匆离去。
苏廿九挑了几块瘦多肥少、颜色新鲜的羊肉放进阿纪手臂挎着的篮子,用布一盖,说,“我们也回去吧。”
二人走在路上,阿纪苦思冥想许久,忍不住开口道:“你方才为何要与管家说蔡大人怒气冲冲的?”
苏廿九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他家怪事频出,今日又遭了陛下训斥,本就心中不畅快,他见外人时,是收敛着脾气的,可回了家,见家中还在做法事,定然是要大发雷霆的。”
阿纪似懂非懂,“那你为何要特意与管家说呢?”
“蔡老太爷中风,蔡公子受了惊吓卧床不起,家中只剩下蔡母和蔡夫人。蔡大人若是一时头脑发热,闹起来,只能管家拦着点了呗。”
“哦……九姑娘心眼儿怪好的,怕蔡大人家中的女眷吃亏啊。”
苏廿九不置可否,接过阿纪手中的篮子说:“你去接老爷回来吧,我先回家准备。”
阿纪点头应下了。
苏廿九提着药和竹篾篮子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果然听见隔壁闹起来了。
她赶忙把东西放进厨房,鬼鬼祟祟贴着墙壁听了起来。
“母亲!您适可而止吧!今日陛下当着满朝文武训斥我,我身为读书人表率,却信这些怪力乱神,家中日日设坛,这大靖律明明白白写着:凡官员之家,不得延巫觋、设坛建醮。改明儿全城百姓上行下效,您让我如何自处啊!”
“百姓?!你娘我不是百姓?!你爹不是百姓?你儿子不是百姓?!我设坛请师公作法,我碍着谁了?!谁要是不乐意,就来我们家,把你爹医好,把你儿子治好!你看我请不请师公!”
“你这是不讲理!”
哗啦一声!听着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
紧接着,蔡母哇地吼出声:“你这不孝子!当初我为了你的功名,你的仕途,我求爷爷告奶奶,我四处求神拜佛,日夜不休,我一个不识字的,学着抄经书,眼睛都熬坏了,你可有心疼过我一句?啊?”
热闹了,苏廿九心一横,干脆踩着墙角的瓦罐攀上墙垣,露了半张脸朝院子里望去。
阶上铜铃未收,廊下挂的符纸还在飘,地上一堆未燃尽的符纸里混着做法用的坛子碎片,蔡母瘫坐在地上,痛心疾首地指着蔡崇义叫骂。
蔡崇义气得脸通红,老管家手足无措地立在边上,上前劝架也不是,收拾残局也不是。
“我不孝?我不孝能由着您这么胡闹吗?我在老家烧房子的事传得整个都察院都知道了,同僚私底下议论我,我脸都没地方搁!我若是不孝,就不会把您接进京城了!”
“哇——”的一声,蔡母捶胸顿足地号啕大哭起来,她坐在地上,边晃边哭,边骂:“你这个畜生!我就知道你不想管我和你爹,你终于说实话了!老天爷啊!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啊!养了这么个没良心的儿子啊!啊啊啊!”
蔡母的哭声越来越大,苏廿九不用看就知道,邻居已经偷摸出来听热闹了。
只见,蔡崇义呆愣在原地,片刻后,他忽然疾步走到墙角,抄起立在墙角的锄头,满身杀气地往一旁的书房冲去。
他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挥舞着锄头就开始砍,连砍带踹,书架哗啦啦纷纷倒地,书架一倒,苏廿九才瞧见书房里头供着一尊人像,是一尊青衫书生盘腿而坐的半身像。
苏廿九骇然一惊,这尊像与她那夜见的鬼竟一模一样!不过没有那鬼那么吓人。
“哎呀!你是要遭雷劈啊!”
蔡母急得大叫,“世荣明年要科考了,你得罪了长恩,他如何高中啊!”
还没等蔡母发话,林知春如一支离弦的箭,冲了上去,拦腰抱住蔡崇义,“老爷!老爷!使不得啊!”
“放开!”
蔡崇义的忍耐似乎到了这一刻终于爆发了,他发疯似的扭动身子,甚至对林知春拳打脚踢,林知春像是不知道痛一般,死死抱着蔡崇义不撒手。
“老爷!婆母!快来啦!公公不好了!”
蔡夫人从后院匆匆跑来,哭得梨花带雨,跑到前院一瞧,顿觉天塌了。
坐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婆母,举着锄头砸书房的丈夫,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管家,她站在那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才元神归位,大喊道:“林叔,快去请大夫啊!”
林知春死死抱着蔡崇义的腰,一动不动,跟没听见似的。
蔡夫人急了,“林叔!我说话你听见没!”
林知春面色凛然,他咽了口唾沫,眼睛扫向蔡夫人身边的婢女,喊道:“小芝,你快去请大夫!”
蔡夫人气得直跺脚,捏着帕子指着林知春,“林知春!你好大的胆子!我叫你去,你竟敢使唤旁人,我的话不管用了吗?”
蔡母见状,收起眼泪,一骨碌爬起来,捏着蔡夫人的手腕,“老太爷怎么了?”
“公公……公公方才……方才我给公公喂药,公公兴许是听见这儿闹起来了,结果、结果一口气儿没上来,昏过去了!”
蔡母骤然面如菜色,腿一软,踉跄几步,又倒下去了。
“婆母!婆母!”
蔡夫人见状,赶忙与婢女去扶蔡母,一边朝林知春喊道:“快去啊!”
苏廿九眯起了眼睛,她越瞧越觉得奇怪,怎么感觉,这书房里,是有什么砸不得的东西呢?
她眼珠子一提溜,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抵在中指与拇指之间,一弹——
叮当一声,碎银子磕在那尊像边上摇摇欲坠的书架上。
书架轰然倒塌,砸在那尊人像上。
喀嚓!
人像四分五裂!瓷片哗啦啦碎得满地都是。
从里面掉出一个红布包裹。
蔡崇义愣了一瞬,不可置信地往前挪了两步。
“老爷!不可啊!不知那是什么,千万别触碰,免得给自己招来祸患啊!”
蔡崇义眼下哪还听得进去话,林知春半个身子都拖在地上了,依旧没能阻挡住蔡崇义的步子。
只见蔡崇义用锄头勾着那红包裹高高举起,手臂一挥甩出书房,扔到院中。
那红布包裹摔在地上,散了一地白花花的东西。
苏廿九定睛一瞧,竟是一具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