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送孟怀章出巷口的时候,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似乎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苏廿九正纳闷呢,嘀嘀咕咕地说:“老太太昨夜吓成那样,不知道那位蔡大人今日是不是还要告假。”
昨夜那一声尖叫过后,隔壁院子慌乱了一阵,有人进进出出,苏廿九趴在门缝上瞧过,是请了大夫来的。
后来就不知怎样了。
“估计,今日晚些时候,这巷子里得有趟法事。”
孟怀章淡淡道,话落又叹了口气:苏廿九说有人给他们做局,才让他们阴差阳错住到了蔡崇义隔壁,可这么看来,接连两日,蔡大人家中两位老人出了事,这到底是冲谁去的?
“法事?”
“蔡大人一家是闽中人,沿海一带管这叫作‘收惊’,黄昏日落时分,要请师公喊魂,日落魂归。”
“哦,”苏廿九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爹今日去上值,若是碰上蔡大人,多关心两句,旁敲侧击问问。”
孟怀章一脸震惊,人家家中遇到这样的事,本就不便外传,他怎么好硬着头皮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问别的,就问问,他家匾额在哪做的,我们家也需一个。”
蔡家的匾额好巧不巧,就在昨日他们搬家的时候挂上了,看着也不像新做的,苏廿九就想知道,怎的她找房子的时候,没看见那块匾额。
“你是怀疑,有人刻意在你找房子的时候,摘掉了那块匾额?蔡家的匾额,还能谁摘啊,肯定是他们自己啊!”
孟怀章觉得,关于蔡家匾额这件事,苏廿九是多虑了,总不可能是蔡家人做局,让他们搬来隔壁,看自家笑话吧。
“不好说啊,凡事皆有可能,反正您问问也不会怎样,住得那么近,他家里的事,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估计,蔡大人巴不得您找他说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好让他放心,他家的事,您不会乱说。”
孟怀章一想,她这么考虑倒也没错,他与蔡崇义迟早得有一番来往,总不能一开口就说:听说你家闹鬼啦!
便点头应下了。
二人进了正阳门,苏廿九松开孟怀章的手臂说,“爹,我就送到这儿了,我今日还有别的事,中午我在衙门外头等您一起吃饭。”
这几日家中未收拾妥当,苏廿九又存着搬家的心思,还没雇人,也就没人做饭,他们三个都是在外头解决的。
苏廿九让阿纪今日去他们住过的客栈,找掌柜和客栈外头的卖菜妇人问话,问是何人教他们那么说话的。
“诶!诶?那你今日还有何事啊?”
父女俩站在碾子胡同的岔路口,苏廿九指了指前头的一座建筑,“我去找沈耀,问个明白。”
说着,她朝锦衣卫后街去了。
孟怀章心里有些忐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直到身后有人唤他,“周大人?”
孟怀章转身瞧见蔡崇义从后头小跑着赶上来,心里一紧,赶忙露出客套的笑意,拱手相迎,心里盘算着别把昨晚蔡家闹鬼的事说出来,也别问候蔡大人的母亲怎么样了,结果嘴一快,蹦出来一句:“鬼怎么样了?”
“……”
蔡崇义明显一愣,面色尴尬极了。
“啊、啊、我是说啊,这鬼天气啊,估摸着要下雪了。”
蔡崇义仰头看了看天,天空阴云密布,确实越来越冷了。但还没到时候,他调整好情绪,道:“下雪得月底了。”
“哦。”
孟怀章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蔡崇义与他并肩走着,一路上,二人都沉默着。
气氛尴尬极了。
孟怀章正想着如何打破僵局,蔡崇义却先开了口。
“周大人,蔡某也不怕您笑话,一墙之隔,我家里那点事,恐怕瞒不住您。”
蔡崇义端着袖子,继续道:“大人应该知道蔡某一家是闽中人吧,家乡有习俗,晚些时候,拙荆要从同乡会馆请师公去家里,这……您也知道,咱大靖律法有些条文对寻常百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咱们做官的就……”
《大靖律》有言: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公,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像,烧香集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
孟怀章自是知晓,他赶忙摆了摆手,“蔡大人不必介怀,百善孝为先,周某明白。”
蔡崇义总算松了口气,郑重其事地冲孟怀章拱了拱手。
二人快到衙门口的时候,孟怀章想起了苏廿九的交代,便开口问,“蔡大人,我们刚搬来,还没做匾额,我瞧着您家新做的那块就不错,可否告知,在哪里做的?”
蔡崇义愣了一瞬,继而摇了摇头,道:“嗐!那哪是新做的呀,燕子在我们家匾额下头做了窝,我母亲觉得我这么多年毫无建树,请教过一个高人,那高人说,是燕雀挡了我的鸿鹄之途,一直想轰走,都说燕子来巢,其家必兴,哪能随便把这好兆头给赶走啊!”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前些日子,燕子南飞,我母亲趁我不在家,让管家把那燕子窝给捣了,结果——”
蔡崇义跌足拊掌,颇有些痛心疾首道:“把匾额捣了个豁口,只得摘下来修补,您瞧瞧,这事闹的,真糟心。”
一说起他母亲黄氏,蔡崇义总像是咬牙切齿的,似乎饱受其母之害已久,若不是怕外人说三道四,传到陛下耳朵里,早就与黄氏翻脸了。
孟怀章默默听着,心中纳罕,什么高人,竟敢这般胡说八道,这老太太还听风就是雨。
“这高人——”
“什么高人,八成就是我们家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