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书房里。
苏廿九背着手，焦躁不安地在屋中踱步，她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不对劲，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孟怀章伏在桌前，两只手压着苏廿九走路带风掀起的纸张，他瞧苏廿九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道：“哎呀，九娘，你别在我眼前晃啦，我头都晕了。”
苏廿九站住脚，眉头一拧，哗地冲到孟怀章面前，双手撑着桌面，一脸急迫地望着孟怀章，“我说爹，我看您是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啊，有人给我们做局，您怎的还能看得进去书呢？”
孟怀章嘿嘿一笑，两手一摊，“那时你给我做局，我也乐在其中啊。”
他这么一说，苏廿九顿时语塞，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那能一样吗？”
苏廿九咂巴了一下嘴，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身子一滑，仰着脑袋看屋顶，叹了口气，毫无头绪。
“你不如回忆一下，当初是因为什么，才会在那么多间宅子里，选了如今这间。”
“还能因为什么，离您上值的地方近，又有京官住在这儿，还因为它价格合适……”
说着说着，苏廿九忽然不出声了，她慢慢坐直了身子，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她记得，自己同客栈掌柜打听过靠谱的牙行经记。掌柜的推荐了两家，一家正阳门内，一家正阳门外。
她首选正阳门外的那家，因为她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住在正阳门里。
她出了客栈，就在客栈门口遇见一个卖菜的大婶，打听了几句正阳门外，附近的治安。
那卖菜的婶子看着就是个实诚人，人又热情，她没有买她的菜，她却拉着她说了一炷香工夫的话。
她先说了正西坊，那里白丁多，白天晚上都热闹，贩夫走卒随处可见，都是本分老百姓，离五军都督府近，治安不错。
她又说了正东坊，不如正西坊热闹，庙祠多，香火旺，清早烟火气足，离肉市，米市近，还有查家的戏园子立在那儿，到了晚上，查家楼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苏廿九跑江湖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宿在戏院附近，夜晚伴着伶人咿咿呀呀地唱曲儿，睡着便入梦。
近几年流行的，《玉簪记》，《浣纱记》，《红梅记》倒是听得少，其中，最让她入迷的就是《红梅记》，李慧娘化鬼复仇记。
她一听卖菜婶子这么说了，就觉得住在戏楼附近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出了正阳门，她直奔掌柜介绍的牙行经纪找主事人。
牙行经纪是个生得白白胖胖一团和气的中年人，说话做事十分有分寸，他推荐了三处宅子。
一处一年五十两，院子是不错，可苏廿九觉得太大，三个人住加上雇些粗使的佣人，有些浪费。
一处倒是合适，只是边上挨着赌坊，苏廿九不喜欢。
剩下一处就是萧公堂边上的那座了，原本要三十两一年，因为挨着萧公堂、钟鼓声早，久无人租，房东愿意降十两。
苏廿九进了那个院子就觉得熟悉，同他们在清溪县住的那座宅子布局十分相似，连墙角的菜畦大小也相差无几，墙边还立着几把旧了的农具。
她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定了下来，又听经纪说，这胡同里还住着位官老爷，苏廿九只觉锦上添花。
现在想来，似乎一切都太顺了。
“嗯……”孟怀章听完，语重心长道：“人在赶时间的时候，最不设防。这么说来，确实像有人刻意为之，让你以为是你的选择，实则都是对方布下的局，每个饵都精准地命中我们的需求，潜移默化地让你定了这间宅子。”
“是啊！”
苏廿九懊恼地搓了搓头发，她明明是个很谨慎的人，怎得到了京城没几日，就着了道儿了。
这事儿，不能想，细想只会让人毛骨悚然，这人对他们也太了解了吧！
“事到如今，九娘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谁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我身为一家之主，本该是拿主意的人，却处处要你费心，说来说去，还是我的疏忽了，”他顿了顿，不以为意道：“既来之则安之吧，咱们不是一直都见招拆招吗？”
苏廿九愁眉苦脸，见招拆招是没错，可在清溪县的时候，她后知后觉，之所以能周全那么多大小不断的状况，皆是陈炼和三娘全力善后，如今，只有她一人，总是有思虑不周的时候，这不，这回就栽了个大跟头。
完全猜不到对方是谁，意欲何为。
叮呤哐啷！
夜已经深了，书房外头还时不时传来阵阵不大不小的动静。
苏廿九推开房门，见阿纪哼哧哼哧地把白天刚搬进屋的行李，又搬到院中。
苏廿九说，这院子他们不住了，哪怕亏了租金，也不住了。
月光落在阿纪脸上，挂在他脸上的汗珠都泛着光。
苏廿九有些愧疚，下了阶，上前帮忙，“阿纪，别忙了，早些安歇吧，明日，我陪着你一起收拾。”
阿纪抬袖朝脸上一刮，笑呵呵地说：“这点东西，阿纪一个人就行，明日阿纪陪着九娘继续看宅子。”
夜里的秋风卷着落叶，擦擦擦的在地上滚，苏廿九心里过意不去，摸出袖口的汗巾递给阿纪，“是我大意了，害你白忙活。”
阿纪倒也不客气，接过汗巾就开始擦，大剌剌地说：“九娘别见外，这京师水深，你一个姑娘家家哪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所幸没出事，否则阿纪还真不好同公子交差呢。”
苏廿九愣了一瞬，终于问出那句话，“阿纪，你家公子是不是知道齐大人的心思？”
“嗯？”
阿纪也愣住了，“什么心思？”
“没什么。”苏廿九淡淡一笑，看来陈炼也并不是什么都会同阿纪讲。
忽然，苏廿九微微蹙眉，抓住阿纪的手臂，叫他别动，她自己蹑手蹑脚地挪到墙边，把耳朵贴了上去。
越听，面色越复杂。
她勾了勾手，示意阿纪过来。
“你听……”
阿纪把耳朵贴了上去，听了许久。
隔壁院中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夜行动物出没，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
“闹耗子了吧。”
阿纪直起身，“这里挨着运河，有耗子很正常。”
听孟怀章说起过司书鬼，也就是书神长恩，藏于书阁，形如青衫书生，袖藏芸香，指尖发光能照亮字迹。
家中供奉长恩，可保书籍免遭鼠啃虫蛀。
《红梅记》里，李慧娘被相公贾似道屈杀，她化作鬼魂放走被相公囚禁的侍妾和书生，还现身与贾似道当庭对峙，控诉罪行。
可这是民间话本子里的志怪传奇，现实当中哪里会有神鬼。
她拍了拍阿纪的肩膀，示意他蹲下，阿纪一脸担心，直摇头。
“哎呀，阿纪，万一是隔壁搞鬼呢，弄清楚了，我们不就不用搬家啦？”
阿纪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蹲下身，双手托着苏廿九的脚，往上一抬，苏廿九借力飞上墙垣，她骑在墙头，压低身子，看了许久。
蔡家别的屋子灯都熄了，只有一间屋子，亮着微弱萤火。
风过墙头，吹得她打了个哆嗦，似乎，也没有别的异常。
她正要下来，猛然瞥见那萤火移动起来了！
似乎绕着房间走了一圈，最后来到门前，印出一个巨大的人影，那影子捧着一本书，指尖竟微微发光！
乖乖，真有司书鬼啊！
苏廿九看直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些许动静，后院的一间屋子灯亮了，从里头出来一名擎着灯盏的老妪，正是蔡母。
蔡母披着一件袄子，骂骂咧咧地朝书房来，“我日日供奉你，你倒好，恩将仇报，竟敢装神弄鬼害我们，我今儿非把你的牌位砸了不可！”
黄氏站在书房门口，怒目圆瞪，她的脸罩在微弱的灯火中，倒显得更凶神恶煞些。
哐！
黄氏一脚踹开大门，抬腿迈了进去。
苏廿九的视线被遮挡住了，完全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她正要跳进院中看看，却见黄氏惊恐万分地往后退，边退边求饶，“别、别，别吃我，求、求你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不砸你牌位！”
退着退着，黄氏让脚下的门槛一绊，人朝后栽。
门里的光，越来越近，苏廿九眯着眼睛看，待她看清门里的是什么之后，一时间呼吸停滞，头皮发麻，四肢僵硬。
门里走出一个人，准确地说，是飘。
一名男子身量的人，双腿离地，悬在半空，面如白纸，唇如残血，整个身子薄如蝉翼，飘飘忽忽，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男子扑向黄氏的时候，灯灭了，院中一片漆黑，一道凄厉破了音儿的惨叫划破夜空。
惊得苏廿九打了个哆嗦，从墙头上滑下来，正好摔在阿纪身上。
“哎哟！九娘！”
惨叫声惊醒了蔡家，不消片刻，蔡家院中灯火通红，连孟怀章都听见了。
孟怀章披着一件褂子匆匆出门，瞧见苏廿九和阿纪跌坐在地上，一脸茫然地蹲下看她二人，“怎么了这是？隔壁是不是有人叫唤啊？”
苏廿九呆愣片刻，咽了口唾沫，惊魂未定地望着孟怀章和阿纪，“我好像好像、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