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夜里不开灯。
展厅的玻璃柜一排排黑着,只有值班室门口亮了一盏小灯。
韩立没有让管理员先开柜。
他站在展柜前,看着里面那盏白灯。
白灯很小。
纸皮发黄。
灯下摆着两只小布鞋。
鞋尖朝外。
第一次来时,所有人都看过它。
那时候它只是展品。
现在它像一件没被编号的物证。
邓管理员手里拿着钥匙,手一直没放稳。
韩立说:“先拍柜。”
玻璃柜外侧有灰。
灰面上有两处擦痕。
一处在锁孔旁边。
一处在柜门下沿。
周小满看了回传图,说:“擦痕新旧待检。先取柜外指纹。”
邓管理员站在旁边,低声说:“这柜子平时没人动。”
韩立看他。
“平时没人动,才要查谁动过。”
柜锁打开。
灯没有立刻取出来。
先拍位置。
灯、鞋、展签、底座。
展签上写:
北山民俗灯会白灯。
捐赠人:青河县文化馆旧藏。
时间:不详。
韩立问:“旧藏是什么意思?”
邓管理员说:“就是馆里原来就有,具体谁送来的没登记清楚。”
“没有入库单?”
“应该有老账。”
韩立没让他去翻。
“先别离开。”
白灯被取下时,周小满戴了两层手套。
灯很轻。
纸皮比看上去更脆。
灯骨里有灰。
灯底没有烧过的痕迹。
不是用来照明的灯。
更像被做成灯的东西。
周小满把灯放进固定架,先看外层纸。
白纸表面有旧水渍。
水渍下面,隐约能看见一块颜色不同的方形。
不是灯纸本身。
像夹层。
“有覆纸。”周小满说。
韩立问:“能无损看吗?”
“先透光。”
展厅灯关掉。
冷光从白灯内侧打进去。
灯纸亮起来。
白纸里面出现一块暗影。
暗影不大。
边缘不是直的。
像照片碎片。
宋砚站在展厅门口。
他没有往前。
涉及宋明川的东西,他只能看,不能碰。
现在连看,都像碰到了什么。
灯纸里的暗影慢慢清出来。
上面有半只眼。
不是完整眼睛。
只有眼尾和一点眉骨。
下面还有一点鼻梁阴影。
它被夹在两层灯纸之间。
像一张脸被糊进灯里。
陆明棠的笔停了一下。
韩立说:“写影像可见疑似面部局部,不写脸。”
她落笔。
疑似面部局部。
这几个字,把展厅里的冷气压低了一点。
周小满继续透光。
灯纸另一侧也有暗影。
这次不是眼睛。
是一小片嘴角。
两片不在同一面。
像有人把一张照片上的脸剪成几块,分别糊进白灯纸里。
梁安说的那句话,终于有了位置。
脸不是剪掉的。
脸是换掉的。
剪掉的脸,没有丢。
它被换到了灯上。
但这还不是结论。
周小满只说:“白灯夹层可见多处照片纸样暗影,局部疑似面部影像。需拆层确认。”
韩立问:“拆会破坏灯纸吗?”
“会。”
“那先ct。”
文化馆没有设备。
白灯被整体装箱,连同展柜底座、两只小布鞋和展签一起封存。
邓管理员看着封条贴上,嘴唇发白。
“这灯展了很多年。”
韩立问:“多少年?”
“至少十年。”
“十年前谁布展?”
邓管理员想了一下。
“民俗展改版。那时候请过外面的人。”
“名单。”
“档案室应该有。”
这次韩立让他带路。
档案室灯一开,灰尘在光里漂。
民俗展改版资料装在一个绿色文件夹里。
十年前。
青河县民俗展陈维护项目。
施工单位:启明文展服务部。
负责人:赵启明。
陆明棠抬头。
韩立没有反应。
他只说:“拍。”
文件夹里有施工照片。
赵启明没有露脸。
照片里只有一个背影。
他站在白灯展柜前,穿灰外套,手里拿着一卷白纸。
展柜门开着。
白灯不在柜里。
地上有两只小布鞋。
韩立问邓管理员:“你见过这个人吗?”
邓管理员擦了擦额头。
“可能见过。记不清。”
“这家服务部现在还在?”
“早注销了。”
周小满翻到验收单。
验收人栏里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邓国平。
另一个不是全名。
只写:
宋国良。
宋国良又出现了。
这一次,不在胸牌上。
在文化馆十年前的展陈验收单上。
韩立看着签名,没有说话。
陆明棠写:
验收单见“宋国良”签名,是否本人书写及身份待查。
宋砚站在档案室门外。
他听见这个名字第二次被读出来。
第一次是胸牌。
第二次是验收单。
一个可以伪造。
两个也可以。
可它们已经开始从不同地方往同一个名字上落。
晚上十点四十,白灯送到市局影像室。
移动ct先扫整体。
灯纸夹层里有六片照片纸。
大小不同。
位置分散。
其中四片位于灯面上半部。
两片位于灯底内侧。
周小满标了编号。
灯片一。
灯片二。
灯片三。
灯片四。
灯底一。
灯底二。
“照片纸纤维密度和宋家旧皮包里的b-11残照接近。”她说,“但要取样。”
韩立问:“能不能先看图像?”
“透光加多光谱试。”
多光谱出来后,灯片一最清楚。
半只眼。
眼尾向下。
像孩子。
灯片二是嘴角。
灯片三是半边耳朵。
灯片四是一小块额头。
灯底一有编号残痕。
只剩两个字符。
06。
b-11-06。
收灯。
不是03。
不是04。
是06。
韩立看着屏幕。
“宋家皮包缺06。”
陆明棠翻记录。
“旧皮包有01、02、05,缺03、04、06。03在林记三灯位,04在排灰沟和铁皮盒压痕,06现在在灯底。”
这些照片开始归位。
不是完整归位。
是残片归位。
每一片都只给一点。
灯底二没有编号。
只有一小段纸边。
纸边上有胶。
胶里夹着一根很细的黑线。
像头发。
周小满没有说头发。
她说:“黑色纤维样物。取样做成分和dNA可能性评估。”
韩立点头。
“先别碰灯片图像。”
灯上的面部碎片不能直接拼。
一拼,就会破坏灯纸。
只能先用影像做虚拟拼接。
凌晨零点,虚拟拼接出第一版。
眼尾。
嘴角。
耳朵。
额头。
位置对不上。
不是同一张脸。
至少不是一张自然裁下来的脸。
周小满把拼接图缩小。
“这些碎片可能来自不同照片,或者被重新裁切错位。不能拼成人脸。”
韩立说:“写不能。”
陆明棠写下:
灯纸夹层面部样影像碎片暂不能拼合为同一人面部。
不能拼合。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期待都落了一下。
可紧接着,灯底一的06残片增强出来。
图像上不是脸。
是展柜。
旧白灯被人抱在怀里。
抱灯的人只露出下半张脸。
下巴左侧有一颗痣。
陆明棠的笔停住。
便利店买黑袋的人,下巴左侧也有痣。
韩立说:“不能合并。”
她点头。
写:
b-11-06残片可见抱灯人员下半面部局部,下巴左侧有痣样影像特征。待与其他影像比对。
这一次,“脸”没有给出孩子。
给出了抱灯的人。
上午一点,便利店监控里的买袋人被再次增强。
下巴左侧的痣位置、大小,与b-11-06残片上的痣样影像特征相近。
但一张是现代监控。
一张是十四年前照片残片。
年龄差、角度、清晰度都不支持直接认同一。
周小满说:“只能写存在相似局部特征。”
韩立看着两张图。
“查这个人现在在哪。”
“没有全脸。”
“那就查痣。”
技侦把便利店周边监控继续追。
买袋人离开后,没有回林记。
他去了文化馆方向。
十一点五十六分,他出现在文化馆老电影院侧门。
侧门本该锁着。
监控里,他没有开锁。
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内。
只露出手。
那只手戴白线手套。
食指和中指位置有暗红。
韩立让画面停住。
不是为了看手套。
是为了看门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白光。
像展柜灯。
文化馆昨晚没有开馆。
邓管理员说自己九点就锁门回家。
监控却拍到十一点五十六分侧门从里面打开。
韩立问:“昨晚值班是谁?”
邓管理员站在一旁,嘴唇抖了一下。
“我。”
“你几点走?”
“九点。”
“钥匙呢?”
“在我身上。”
“备用钥匙?”
“馆长室一套。”
馆长室备用钥匙盒被封。
盒子没撬。
但里面少了一把侧门钥匙。
登记条上,领用人写着:
宋国良。
日期是昨晚。
笔迹很稳。
不像临时写的。
韩立看着登记条。
“原件封存。笔迹、纸张、墨水全做。”
陆明棠问:“邓管理员?”
“控制。”
邓管理员的肩膀塌下去。
“我不知道宋国良是谁。”
韩立说:“那就从你知道的开始说。”
邓管理员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
“十年前布展的时候,那个签宋国良的人来过。”
“谁?”
“我没见过脸。”
韩立看他。
邓管理员咽了一下。
“他每次来,都戴口罩。”
“特征。”
“下巴左边有颗痣。”
屋里安静下来。
韩立没有让陆明棠写“同一人”。
陆明棠也没有写。
她只写:
邓某陈述,十年前布展时有自称宋国良人员到馆,常戴口罩,下巴左侧有痣样特征。待查。
凌晨两点,梁安病房外的监控出现异常。
不是有人进去。
是有人把一张纸塞到护士站台面下。
纸被护士发现时,折得很小。
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张手绘的白灯。
白灯下面画着三张脸。
第一张脸被圈掉。
第二张脸被划掉。
第三张脸没有五官。
纸背面写着:
别找宋国良。
找没有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