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自己来拿。
这句话被照录在白板最下面。
韩立没有把它圈起来。
圈起来就像承认它是方向。
它现在只是一只小纸手背面的字。
小纸手被放进透明物证盒,五根纸指摊开,指腹红粉已经干了。
周小满先看纸手。
纸层很薄。
不是林记常用纸。
纸手掌心有一条压痕。
像被夹子夹过。
纸背浆糊边缘沾着黑色塑料碎屑。
韩立问:“和黑袋子?”
“可以比。”周小满说,“但现在只能写疑似接触。”
假清洁工坐在隔壁。
他不说话。
身份证是真的。
名字叫马永海。
医院后勤外包临时工名单里没有他。
他身上的清洁服是真的,从外包公司洗衣房少了一套。
胸牌是假的。
照片是他的。
名字不是。
胸牌上写着:
宋国良。
陆明棠看到这个名字时,笔尖停在纸面上。
宋。
又是宋。
韩立看她。
“写胸牌显示宋国良。人员身份、证件来源待查。”
她点头。
没有人去看宋砚。
宋砚坐在走廊另一端。
他已经习惯这种不看。
不看也是一种程序。
胸牌背面有一层透明胶。
透明胶下压着半片旧照片纸。
照片纸被剪成很小一块,只露出灰白边。
周小满用镊子取下来。
背面没有编号。
正面有一点肤色。
像脸。
但太小。
只有一块皮肤边缘。
“不能写脸。”周小满说。
韩立问:“能写什么?”
“照片纸残片,正面见肤色样影像区域,内容待显现。”
“写。”
马永海的审讯没有马上开始。
韩立先查他从哪里来。
监控显示,凌晨零点四十八分,马永海从医院北门进来。
他穿着清洁服,推着垃圾车,刷的是临时通行码。
通行码不是医院发的。
是截图。
截图来源还在追。
他进来以后,先去了楼梯间杂物柜。
在那里停了四十一秒。
拿黑袋。
再上楼。
经过林桂兰保护房门口时,他没有停。
但门响了三下。
不是他敲门。
是垃圾车左侧的铁挂钩碰到门板。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很轻。
像故意。
韩立看完监控,说:“写挂钩接触门板三次。不写敲门。”
陆明棠把“敲门”划掉。
改成:
垃圾车左侧铁挂钩与保护房门板接触三次。
这比敲门更冷。
也更准。
上午九点,林记北巷口便利店调出昨晚十一点三十二分的小票对应监控。
画面里,买黑色塑料袋的人戴帽子。
不是深色雨衣人。
身形也不同。
他买了一卷黑色塑料袋,一包白纸,一支红色记号笔。
付款现金。
抬手时,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沾着红粉。
手腕上没有纱布。
袖口也没有金属扣。
便利店老板说:“这人我见过。”
韩立问:“什么时候?”
“这两天常来,买小东西,不说话。”
“认识吗?”
老板摇头。
“不像本地人。”
监控放大。
那人脸被帽檐挡住。
只露出下巴。
下巴左侧有一颗痣。
马永海被带到屏幕前。
韩立没问他是不是。
只让摄像头拍他的下巴。
左侧没有痣。
陆明棠写:
便利店购买黑袋人员与马永海下巴特征不一致,马某是否参与传递待查。
马永海看着那行字,终于开口。
“我只是拿钱送袋子。”
韩立没有接。
“谁给的钱?”
“不认识。”
“在哪给?”
“医院北门外,垃圾站旁边。”
“给了什么?”
“一百块,清洁服,胸牌。说推上去,走廊尽头转一圈,把黑袋从杂物柜拿走。”
“纸手是谁放进袋子的?”
马永海摇头。
“我没打开。”
“谁让你去林桂兰门口?”
“没人说名字。就说三楼最里面那间,车轮靠门走。”
车轮靠门走。
三下不是敲。
是车上的铁挂钩被安排去碰门。
韩立让人把马永海的手机封存。
手机里有一条删除过的短信。
恢复后只有一句:
车靠门。
发信号码是虚拟号。
发送时间,凌晨零点四十一分。
韩立看完,说:“马永海暂不进主线判断。查雇佣链。”
陆明棠照写。
纸手上的“脸”,还没有落地。
它只引出了胸牌。
宋国良。
这个名字查不到人。
户籍里有三个宋国良,都和青河无关。
医院后勤没有。
外包公司没有。
殡仪馆旧职工名册里,也没有。
但宋建国看到这个名字时,手里的纸杯轻轻瘪了一下。
韩立问:“你认识?”
宋建国把纸杯放下。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反应?”
“国良是明川以前给自己起过的化名。”
屋里静下来。
宋砚坐在玻璃后。
这一次,他没有看宋建国。
他看着那张胸牌复印件。
宋国良。
宋明川的化名。
又是一个不能直接写成身份的东西。
韩立问:“什么时候用过?”
“十四年前以前。他在外面跑手续,有时候不想用真名。”
“哪些手续?”
宋建国摇头。
“我不知道。”
“谁知道?”
宋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有个旧皮包。”
“在哪?”
“我以为烧衣服时一起烧了。”
“以为?”
宋建国看向宋砚。
“后来我没见过。”
韩立转向宋砚。
“你见过宋明川旧皮包吗?”
宋砚想了一会儿。
“没有。”
他说完,自己停住。
“但我奶奶房里有一个旧包。”
“在哪?”
“老宅。”
韩立说:“你不去。”
宋砚点头。
“我知道。”
老宅在殡仪馆后街。
宋建国很多年不住那边,门锁生锈。
外勤全程录像开门。
屋里灰很厚。
宋砚奶奶的房间在最里头。
衣柜底下,有一个旧皮包。
皮面开裂。
拉链坏了一半。
包外没有名字。
包内有霉味。
外勤没有翻。
整包封存。
回到市局,周小满按层拍照。
皮包里有旧票据。
一支没水的钢笔。
两张空白介绍信。
还有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不是钱。
是照片。
照片不完整。
每一张都被剪掉了脸。
白灯。
纸童。
脚。
手。
都在。
脸的位置,被剪成一个干净的空洞。
韩立看着那些洞,没有说话。
周小满把照片一张张摊开。
背面编号能看见三张。
b-11-01。
b-11-02。
b-11-05。
没有03。
没有04。
没有06。
陆明棠写:
旧皮包内发现b-11组照片残件三张,均有面部区域剪除,具体内容待影像检验。
脸在宋家。
这句话终于有了位置。
不是人的脸在宋家。
是照片里的脸,被剪掉后,剩下的照片在宋家旧皮包里。
但被剪掉的那部分,还不在。
宋砚站在走廊里,听见“旧皮包”三个字时,手指慢慢收紧。
他从来不知道那只包。
不知道宋国良。
不知道宋明川把剪掉脸的照片放在老宅。
这些不知道,不会让他干净。
只会让他更像一个站在案卷外的人。
周小满继续查布袋。
布袋底部有一层细灰。
灰里有红粉。
还有一点白蜡。
和前面很多东西一样。
但这一次,还有一种新东西。
黑色相纸纤维。
“像剪下来的照片边。”周小满说,“量很少。”
韩立问:“脸的碎片?”
“不能这么写。只能写黑色相纸纤维碎屑。”
“写。”
下午四点,影像检验初步拼排出b-11-01、02、05残照内容。
01是白灯入场。
02是纸铺送灯。
05是灯位。
三张照片里的纸童,都没有脸。
不是拍不到。
是照片上所有人的脸都被剪掉了。
纸童的脸也剪掉。
人脸也剪掉。
只留下身体、灯和手脚。
韩立看着拼排图。
“脸被剪掉,不等于脸就是关键。”
陆明棠说:“但有人让我们来拿脸。”
韩立点头。
“所以先查谁剪。”
照片边缘的剪口很细。
不是普通剪刀。
像暗房修片刀。
潘志良看到照片残件时,脸色变了。
“这是我店里的修片刀口。”
韩立看着他。
“你确定?”
潘志良马上改口。
“我只能说像。我们那时候有一把小弯刀,修边用,剪出来就是这种弧口。”
“刀还在吗?”
潘志良摇头。
“暗房拆的时候,不见了。”
“谁能拿到?”
“店里人都能。”
“邓国平?”
“他来冲片,能进暗房。”
“门口那个深色衣服的人?”
潘志良想了想。
“没进暗房。”
韩立让他停。
“这句写你回忆,待监控或其他证据印证。”
十四年前没有监控。
但还有人。
人会记错。
也会故意忘。
晚上六点,旧皮包夹层被打开。
夹层里有一张小纸条。
纸条用蓝黑墨水写着:
脸不能留。
下面压着一个名字。
宋国良。
不是签名。
更像练字。
一连写了七遍。
宋国良。
宋国良。
宋国良。
笔画越来越轻。
最后一遍,良字少了一点。
陆明棠把纸条放到宋明川旧签名样本旁边。
她没有开口。
韩立说:“笔迹送检。肉眼不判断。”
宋砚坐在门外。
他听见“脸不能留”时,终于抬头。
隔着门,他看不见那张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从“宋家”里拿出来了。
不是脸。
是一个人曾经决定不要让脸留下。
晚上七点二十,梁安醒来后又说了一句话。
医生说他只说了一遍。
很轻。
护士录下来了。
“脸不是剪掉的。”
停顿。
“脸是换掉的。”
韩立听完录音,拿起外套。
陆明棠问:“去哪?”
韩立看着旧皮包里的三张残照。
“回文化馆。”
他指着b-11-05那张灯位照片。
“查展柜里的白灯。”
“为什么?”
“如果脸被换过,原来的脸不一定在照片里。”
他停了一下。
“可能在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