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脸的人。
这五个字被放在白板右下角。
韩立没有让人念。
它和前面那些话一样,只能先当内容。
内容不是证据。
纸被摊在灯下。
白灯下面三张脸。
第一张被圈掉。
第二张被划掉。
第三张没有五官。
画得很粗。
像随手画。
可三张脸的位置很稳。
一、二、三。
和三灯位一样。
周小满先看纸。
“普通打印纸,边缘手撕。背面字是黑色中性笔。正面白灯和三张脸用红色记号笔,和林记北巷口便利店监控里买的那支同类型,需要实物比对。”
韩立说:“先写同类型。”
陆明棠照写。
宋砚站在门边。
他现在很少靠近桌子。
这不是退缩。
是规矩把他推远了。
韩立看着那三张脸。
“第一张圈掉,第二张划掉,第三张空白。先找对应关系。”
陆明棠问:“对应b-11?”
“不一定。”韩立说,“也可能对应人。”
他停了一下。
“两条都查。”
第一条,从照片走。
b-11组目前有01、02、03、04、05、06。
01白灯入场。
02纸铺送灯。
03第三灯缺脚。
04后灯。
05灯位。
06收灯。
脸被剪的照片是01、02、05。
脸藏进灯里的碎片可能来自不止一张。
03黑涂料下有拿鞋的手。
04只剩后灯碎片。
06出现抱灯人下巴痣。
韩立把它们排在白板上。
“圈、划、空白,不一定是照片顺序。不要硬套。”
第二条,从人走。
宋国良。
赵启明。
梁安。
林桂兰。
邓国平。
宋明川。
还有那个下巴左侧有痣的人。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状态。
陈述。
待查。
影像局部。
弱命中。
失联。
死亡状态存疑。
没有一个能直接写成“没有脸的人”。
这反而让那张无五官的脸更像一个坑。
谁跳进去,谁就被它吞掉。
上午八点,医院护士站监控被逐帧看。
塞纸的人穿病号服。
很宽。
帽子压得低。
只露出手。
手很瘦。
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没有红粉。
手腕有医用腕带。
但腕带被反戴。
名字看不清。
韩立让技术员停在腕带那一帧。
“病号服来源。”
护士长查了清点表。
少了一套。
不是梁安病房。
是三楼临时观察室。
那里昨晚收过一个醉酒摔伤的人。
登记名:王成。
身份证号空。
送来的人说路边捡的。
凌晨一点五十,人不见了。
韩立问:“报警了吗?”
护士长脸白了。
“以为他自己走了。”
“监控。”
观察室监控里,王成背对摄像头,脸一直没拍到。
他坐在床边。
病号服松松垮垮。
左手放在膝盖上。
下巴露出一点。
左侧有痣。
陆明棠的笔停住。
韩立说:“写下巴左侧见痣样特征。待与便利店、b-11-06影像比对。”
王成。
假名可能性大。
但他第一次有了一个登记位置。
没有脸的人,不是没有出现。
是每一次都让脸避开了镜头。
上午九点半,三楼临时观察室封存。
床单上有一点红粉。
枕头边有白纸灰。
床脚下有一小片黑色塑料碎屑。
腕带垃圾桶里找到了。
腕带内侧有胶带残留。
名字栏被酒精擦过。
隐约能显出两个字。
王成。
不是打印。
是手写。
护士说,当晚送人来的男人报的名,她照写。
韩立问:“送来的人长什么样?”
护士想了很久。
“戴口罩。”
“特征。”
“下巴左边有颗痣。”
屋里安静了一下。
韩立没有让她继续形容。
“送来的人,和病床上的人,是同一个吗?”
护士摇头。
“不是。送来的人站着,病人躺着。”
两个人。
一个下巴有痣的送来。
一个下巴也有痣的躺着。
或者,监控角度让我们以为是两个人。
韩立把记录推给陆明棠。
“分开写。”
她写:
送医人员下巴左侧有痣样特征。
临时观察人员下巴左侧可见痣样特征。
二者是否同一人待查。
上午十点,王成病号服口袋里找到一张票根。
不是医院票。
是客运站寄存票。
青河老客运站。
柜号:三号。
时间:昨晚十点四十九分。
韩立看着票根。
“老客运站又回来了。”
老客运站后街,是纸童子取货点。
三号柜。
三灯位。
第三个。
这些三,不一定有关。
可每一个都被人摆得像有关。
韩立让人去老客运站。
三号寄存柜还在。
柜门没有撬痕。
开柜需要票根和四位码。
票根背面有四个数字。
1105。
柜门打开前,先拍。
再取柜面指纹。
再开。
柜里没有包。
只有一面镜子。
小镜子。
和林记后仓机关里的镜子尺寸接近。
镜面上贴着白纸。
白纸中间被挖了一个圆洞。
圆洞的位置,刚好能露出照镜人的下半张脸。
镜背写:
第三张脸,自己照。
韩立看着镜子。
“这不是脸。”
周小满说:“是取脸的工具。”
韩立点头。
“写镜面白纸圆孔遮挡结构。功能待查。”
老客运站监控调出来。
昨晚十点四十九分,有人把镜子放进三号柜。
那人戴帽子,戴口罩。
下巴看不见。
但右手拿票时,食指和中指有红粉。
没有戴手套。
柜面可能留下指纹。
周小满让现场优先提柜面指纹。
下午一点,柜面指纹出了初筛。
纹线残缺。
但不是林桂兰。
不是梁安。
不是马永海。
也不是赵启明旧档弱命中那一组。
韩立问:“方成?”
周小满摇头。
“不支持。”
“宋建国?”
“待比。”
宋砚在旁边坐着。
听见宋建国三个字,他抬了一下眼。
韩立没有看他。
“所有宋家相关样本,程序员双人复核。宋砚不接触。”
陆明棠写下。
这句话又把宋砚往外推了一步。
下午两点,老客运站三号柜镜面白纸做多光谱。
圆孔边缘有肤色样擦痕。
不是纸上画的。
像有人把脸贴近镜面时,留下的油脂和粉尘。
白纸背面有一层极薄的照片乳剂。
周小满说:“有人把照片正面贴过来,又撕掉了。乳剂残留在纸背。”
韩立问:“能看图像吗?”
“试。”
增强后,纸背出现一小块影像。
下巴。
左侧一颗痣。
还是那颗痣。
但这一次,下巴下面露出一点领口。
领口上有一条横纹。
韩立让人调b-11-06抱灯人残片。
抱灯人领口也有横纹。
便利店买袋人监控里,领口被外套挡住,看不见。
文化馆侧门画面里,领口也没有露。
周小满说:“b-11-06与镜面乳剂残留,下巴痣和领口横纹存在相似局部特征。仍不能认同一。”
“写。”
同一张下巴,出现了四次。
b-11-06。
便利店。
医院观察室。
老客运站镜面乳剂。
每一次都不给全脸。
这就是没有脸的人。
不是没有脸。
是不让我们看到完整脸。
下午四点,宋建国样本比对出来。
老客运站三号柜残缺指纹,不支持宋建国。
宋明川无可用完整指纹样本,旧档里只有签字、照片和少量物品接触记录,不能比。
宋砚样本未进入本组比对。
韩立看完报告,没有说话。
宋砚看见最后一行。
他知道那行字是在保护程序。
也在保护他。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像被案子一点点剥离。
剥到最后,只剩一个姓。
傍晚,邓管理员供述有进展。
他说十年前布展时,赵启明负责灯架,宋国良负责“替脸”。
韩立让他停。
“什么叫替脸?”
邓管理员的手放在桌下。
“我不知道。我听他们这么说。”
“他们是谁?”
“赵启明,邓国平,还有那个宋国良。”
“替谁的脸?”
邓管理员摇头。
“我真不知道。”
“你看见过替脸过程吗?”
“没有。”
韩立说:“那就写邓某称听闻‘替脸’一词,未见过程,含义待查。”
邓管理员抬头。
“但我见过替下来的东西。”
“什么?”
“一张没有五官的纸脸。”
“在哪?”
“文化馆地下库。”
地下库在老电影院舞台后面。
铁门很久没开。
锁上全是锈。
钥匙在邓管理员那里。
韩立没有让他开。
外勤拍锁,拍门,取灰。
锁眼里有新痕。
门缝下有白纸灰。
铁门打开后,一股潮味涌出来。
地下库里堆着旧展板、破灯架和纸箱。
最里面,有一个木箱。
木箱上贴着标签:
旧面具。
周小满先看标签边缘。
标签旧。
但胶带新。
木箱打开。
里面没有面具。
只有纸脸。
一张张白纸脸。
没有五官。
每一张脸背后,都有一个编号。
01。
02。
03。
04。
05。
06。
纸脸最下面,压着一张黑纸。
黑纸上写:
少一张。
第三张,已经戴上了。
韩立没有让人把纸脸翻乱。
“按层取。”
周小满把木箱内部先拍一遍。
纸脸一共五张。
01。
02。
04。
05。
06。
没有03。
第三张不是被放在别处。
至少这个箱子里没有。
纸脸边缘都有细小针孔。
孔距很均匀。
像曾经缝在什么东西上。
01和02背面有旧胶。
04、05、06背面有白蜡点。
周小满说:“固定方式不一样。可能不是同一时期处理。”
韩立问:“能和白灯夹层比吗?”
“能比纸纤维、胶、蜡。不能比脸。”
“写。”
黑纸也被单独取出。
黑纸背面没有字。
但有一处浅浅的圆形压痕。
像镜子圆孔。
老客运站三号柜那面镜子,白纸中间也有圆洞。
周小满把两张照片放一起看。
“尺寸接近。仍然只能写具备比对价值。”
韩立说:“够了。”
第三张已经戴上了。
戴在哪里?
没人说。
但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约而同回到白板上。
三灯位。
第三个。
b-11-03。
林记纸人下半身。
没有五官的第三张脸。
韩立拿笔把这些词圈在同一片区域。
没有连线。
圈起来,只说明它们要一起查。
不是说它们已经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