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旧矿灯房在山背后。
路修过一次,又坏了。警车只能停在坡下,后面一段靠走。天亮以后雾没散,矿区外墙上还留着旧标语,红漆掉了一半,只剩“安全”两个字。
韩立没让所有人都上去。
他点了两组,一组跟他进灯房,一组留在坡下查车辙和轮胎印。
“别踩边沟。”
他说:“白色面包车如果来过,不一定走正路。”
北山旧矿灯房的门是木门,外面挂着一把锈锁。锁没锁死,只扣在门鼻上。门槛前有一块硬泥,泥面被车胎压过,纹路不完整。
陆明棠蹲下拍照。
“胎印宽度和面包车后轮接近,但不写同一车。”
韩立点头。
周小满把尺子放下去,拍了三张。
灯房里面比外面暗。
靠墙一排旧矿灯架,大多数灯位空着。地上有煤灰,墙角堆着破雨衣和坏电瓶。空气里有一股潮味,还有铁锈味。
我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这地方来过。
不是我来过。
是照片、矿工牌、老何的手、三号货仓里那块半枚牌号,把这个地方一次次推到眼前。
陆明棠回头看我。
“宋砚。”
我迈过门槛。
韩立正在看墙上的挂钩。最靠里的钩子上挂着一个塑料夹板,夹板里有几张发黄的表格。最上面一张不是旧表,是近期复印件。
白色面包车临时借用。
归还地点:北山旧矿灯房。
签收人那一栏被黑笔涂掉,和冯某手机照片里的角度不同。
这次是原件。
韩立没伸手。
“先固定。”
周小满拍全景,拍夹板,拍表格边角。黑笔涂抹区在右下,墨迹很厚,表面发亮。边缘处露出来的,不止半个何字。
还有一笔竖弯。
周小满把灯压低。
“可能是何,也可能是另一个带人旁的字。不能读。”
陆明棠说:“但照片里那半个何,不是手机压缩造成的。”
“对。”周小满说,“原件上有。”
她把这句话写进物证记录。
灯房后墙有一张旧班表。
二零一二年的。
纸已经黄了,边缘被潮气啃掉。班表最底下一栏写着“灯房钥匙交接”,日期停在十月二十八日。交接人一栏有两个名字,一个被墨水盖住,另一个只剩“何”字。
老何的手停在那张纸前。
他是跟着我们来的。
上坡时,他一句话没说,只拎着一只旧布包。韩立本来不让他进灯房,陆明棠只说了一句:“他站门口,不碰东西。”
现在他站在门口,眼睛看着那张班表。
“别碰。”
韩立说。
老何把手放下。
“我没碰。”
他的声音不大。
周小满拍完班表,问:“何师傅,你认得这张表吗?”
老何看了很久。
“认得样式。”
“认得字吗?”
老何摇头。
“字被盖了。”
韩立盯着他:“另一个何字呢?”
老何没有立刻答。
他把布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塑料袋。
袋里是一把旧钥匙。
钥匙柄上绑着红布条,布条褪色,边缘发黑。
“这是我哥的。”
灯房里静下来。
老何把塑料袋放到地上,没有递给任何人。
“我一直没拿出来,因为我不知道它还能开什么。昨晚你们说北山旧矿灯房,我回去翻了一夜。”
韩立蹲下,看着袋子。
“谁给你的?”
“我哥失踪前一年,放在我家灶台抽屉里。”老何说,“他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北山灯房,就说钥匙早丢了。”
“为什么?”
老何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灯房不只放灯。”
这句话没人接。
韩立让物证员取袋。
塑料袋表面有灰,封口不是新的。钥匙齿口磨得厉害,红布条上有黑蜡样附着。
周小满看了一眼。
“和永安三号红绳的黑蜡可能需要同项比对。”
“写需要比对。”韩立说,“别写同源。”
灯房里继续查。
旧矿灯架后面有一道窄缝,墙皮被人撬开过。周小满用灯照进去,里面塞着一个扁铁盒。铁盒表面生锈,但边缘有新擦痕。
韩立让人先拍,再取。
铁盒打开时,里面没有纸。
只有一张塑封卡和一截断绳。
塑封卡很旧,正面印着万民矿业临时出入证。照片已经花了,姓名栏被磨掉一半,只剩“何”字。编号栏能看清。
十九。
老何站在门口,手背贴着门框。
韩立看向他。
“这是谁的?”
老何盯着那张卡。
“我哥。”
韩立没有让这句话进记录。
他对记录员说:“写何师傅口述疑似其兄。身份待检。”
老何闭了闭眼。
“我知道。”
断绳被单独装袋。
它不是红绳,是灰白色尼龙绳,和陈卓管井里那根纤维颜色接近。断口很齐,不像磨断。
陆明棠问:“管井那根纤维还在做比对?”
“在。”周小满说,“这截可以一起送。”
坡下那组也有发现。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韩主任,坡下排水沟里找到一块车牌泥印。不是完整车牌,是牌框压在泥里的字。”
韩立按下通话键:“读。”
“只读到后四位,和白色面包车一致。”
“写压痕后四位一致,不能写车辆确认。”韩立说。
“明白。”
灯房门外,雾开始往上散。
我走到旧矿灯架前,看着那张临时出入证。照片里的人脸被磨花,只有下巴和一截脖子还在。脖子上有一颗痣。
老何的脖子上也有一颗。
我没有说。
陆明棠站到我旁边。
“看见什么?”
“痣。”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不写。”
“嗯。”
她把相机递给周小满:“拍高清,做人像修复。何师傅这边,另外走亲属比对程序。”
老何听见了。
他没反驳,也没催。
他把布包拉链重新拉上,坐在门槛外的一块石头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粗,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灰。
韩立让人给老何单独做了一份在场记录。
进灯房前站位、进门时间、接触物品范围,都写清楚。老何看见那几行字,没说什么,只把袖口往上卷了一点,让物证员拍他的手。
“我没碰那些东西。”他说。
韩立看着记录单:“所以要写清楚。”
陆明棠把旧钥匙、临时出入证、灯房班表和车钥匙交接单分成四个编号。
“何师傅的口述放在口供里,物证走物证。两边别混。”
周小满嗯了一声,把交接单原件单独压进硬质封套。
“涂黑区不能现场刮。”她说,“修正液颗粒要回去分层拍,先做无损光源。”
韩立说:“现场只拍,不处理。”
过了几分钟,坡下第二组又报来消息。
“旧路尽头发现轮胎二次倒车痕。”
“位置。”
“灯房后侧,离废矿井口不到二十米。”
韩立看了一眼陆明棠。
“废矿井口封了吗?”
“老封条在,外侧又加了一道新铁丝。”
“新铁丝拍照,别剪。”
他说完,又看向老何。
“何师傅,灯房后面的废矿井,以前通哪里?”
老何抬头。
“通北山老医务室。”
这一次,没人再翻记录。
北山老医务室。
真正名单藏在旧矿医务室墙里。
那条线又回来了。
韩立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接起,只听,不说。
三十秒后,他挂断电话。
“市局查到白色面包车最后一段轨迹。”
所有人都看着他。
韩立说:“车没进旧矿主路。”
“它停在北山老医务室后墙外。”
破窗漏进来的风压着夹板上的表格响了一下。
周小满伸手按住表格边缘。
黑笔涂掉的签收栏下面,又露出一点没干透的反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黑笔。”
韩立问:“什么?”
“覆盖墨里有修正液颗粒。”
周小满把灯调低。
“下面可能还能提出来。”
韩立说:“先提何字。”
周小满没有马上动。
她盯着那片黑色。
“不止何字。”
她把灯又压低一格。
黑色涂层下,第二个字的轮廓露出一点。
不是长。
不是根。
像“师”。
老何抬头。
表格被风吹得又响了一下。
签收人栏下面,黑色涂层压着三个还没读全的字。
记录员落笔:
疑似何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