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民安防工程部的账号记录，比监控画面来得慢。
后台服务器在三楼弱电井旁边，机柜门锁是新的，螺丝却有两颗旧的。韩立没有让人马上拆机器，先让技术员拍外观、拍封签、拍网线编号。
“别急着拔。”
他说：“账号能骗人，线不一定。”
技术员把交换机端口一排排拍下来，又把昨晚的登录日志导出来。维修管理员账号在凌晨四点三十一分登录，四点三十二分切走后勤通道九秒监控，四点三十三分退出。
登录终端编号不是办公室电脑。
是一台移动维护平板。
陆明棠问：“平板在哪？”
万民康复中心的设备管理员站在旁边，额头上有汗。
“工程部的人拿着。我们只有登记。”
韩立看他：“谁签领？”
设备管理员翻出一本旧登记簿，纸角都卷了。最新一页写着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移动维护平板外借，借用单位万民安防工程部，签领人一栏只有一个姓。
赵。
没有全名。
陆明棠把登记簿推到灯下。
“这不是签名，是代签。”
签字的位置有停顿，笔画一笔一笔分开，像照着某个字慢慢描。纸背没有正常书写压痕，只有笔尖戳出来的点。
韩立说：“写疑似代签。原件封存，取笔迹和压痕。”
设备管理员急了：“我们平时都这么登记，工程部的人来得多，有时候就写个姓。”
韩立没看他。
“那就把平时的登记都拿出来。”
设备管理员闭了嘴。
旧邮局那边也传来回报。
便民缴费站的监控还在，画面不清楚，但最近一次给后勤科老手机现金缴费的人被拍到了侧脸。帽檐压得低，手套很薄，付的是现金。缴费站老板说那人每隔两三个月来一次，不说话，只把号码写在纸条上。
纸条还在。
老板舍不得扔，压在计算器下面。
周小满看着传回来的照片。
纸条上写着那串老手机号码，下面还有两个小字。
保号。
笔迹很稳，横画短，竖画收得紧。
陆明棠问：“和赵德海移交签字能比吗？”
“能比，但不能先说像。”周小满说，“先取纸张、油墨、压痕。缴费站那张纸要原件。”
韩立点了两个人去旧邮局。
“老板、纸条、监控原始硬盘，一起固定。”
我站在机柜旁边，听着风扇声。
负一层没有风。
三楼弱电井里却全是机器散热的声音。每一台设备都在转，每一条线都连着某个房间。人可以走，声音会留下，门磁会留下，账号会留下。
只是这些东西太冷。
冷到它们不替任何人喊冤。
它们只等人去读。
陆明棠把我从机柜前叫开。
“别盯着线看。”
我嗯了一声。
她低声说：“你刚才又不说话了。”
“想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他们一直保这个号码，不是为了偶尔用。”我说，“是为了让它在需要的时候，看起来一直活着。”
陆明棠看了我一眼，把这句话写在记录边上。
“推测，暂不入卷。”
她写完，又把本子合上。
“但可以查。”
万民安防工程部的人被带到康复中心时，已经过了早上七点。
来了三个人。
一个项目经理，一个值班工程师，一个仓库管理员。项目经理姓冯，穿灰夹克，手里一直攥着车钥匙。值班工程师年轻些，眼下发青。仓库管理员五十多岁，进门先看了一眼摄像头。
韩立没把他们放进负一层。
三个人被分开坐在一楼会议室。
项目经理先开口：“我们昨晚没人来过万民。”
韩立把登录记录放到桌上。
项目经理看了一眼，改口很快。
“维护账号可能被盗了。”
陆明棠问：“移动维护平板呢？”
项目经理说：“在仓库。”
仓库管理员那边的口供不是这样。
他说平板昨晚被借走了，借条在柜子里，今早他来上班时平板已经放回原位。外壳擦过，电量剩百分之十二。平时放回去都有充电，这次没有。
值班工程师说得更细。
他昨晚十点多接到冯经理电话，让他把平板账号密码发过去，说万民那边临时要看后勤通道画面。工程师没去现场，只发了密码。
“发给谁？”
“冯经理。”
“用什么发？”
“微信。”
“记录还在吗？”
工程师沉默了一下。
“撤回了。”
陆明棠抬头。
“谁撤回？”
“我。”工程师说，“冯经理让我撤，说账号密码不能留聊天记录。”
韩立听完，只让技术员固定手机。
项目经理冯某仍旧说不知道。
直到仓库监控传过来。
昨晚五点五十九分，一个戴口罩的人进了万民安防仓库，拿走移动维护平板。监控拍不到正脸，但能拍到他拿东西的手。
左手。
手背有一块旧疤。
仓库管理员看了两遍，说：“这不是我们工程部的人。”
陆明棠问：“那是谁？”
仓库管理员手指在桌面上擦了几下。
“像赵德海。”
韩立立刻打断。
“像不入记录。你只说认识不认识这只手。”
仓库管理员喉结动了一下。
“认识。赵德海左手背有疤。以前他来拿钥匙，我见过。”
这句话才被写进笔录。
不是赵德海拿了平板。
是仓库管理员称，监控中取平板者左手背疤痕，与其记忆中赵德海左手背疤痕相似。
差了很多字。
也差了很多命。
白色面包车的车牌也查到了。
牌照是真的，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劳务公司名下。车辆年检去年刚过，保险还有效，投保联系人不是赵德海，也不是万民安防。
联系人叫刘守财。
会议室里一下子静了。
刘守财失踪后，名字第一次回到一辆还在路上跑的车上。
韩立问：“投保时间。”
技术员答：“三年前续保一次，今年三月又续了一次。线上办理，手机号不是本人实名。”
“车现在在哪？”
“最后一次被拍到在北山旧矿方向。”
北山。
这个地名没有人接。
陆明棠只是把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白色面包车，登记劳务公司已注销，保险联系人刘守财，最后轨迹北山旧矿方向。”
韩立看向项目经理冯某。
“你刚才说没人去过万民。”
冯某的脸色比进门时差了些。
“那车不是我们的。”
“我问的是账号。”
冯某不说话了。
韩立把三份材料摆在桌上。
一份是移动平板外借登记。
一份是账号登录后切走九秒监控的记录。
一份是仓库监控里那只左手。
“你可以继续说账号被盗。”
他说：“但平板是你们仓库出去的，密码是你们工程师发的，监控是你们账号切的。谁拿它去万民，我们会查。”
冯某低头看桌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德海找过我。”
陆明棠抬笔。
冯某接着说：“不是昨晚。三天前。他说万民那边有旧设备要清，借我们账号看一眼通道，不动东西。”
“谁在场？”
“我和他。”
“地点。”
“旧邮局后面的便民缴费站。”
这次，连韩立都停了半秒。
旧邮局又回到桌面上。
冯某抬头，声音低下去。
“他还留了一张纸。”
“什么纸？”
“一张车钥匙交接单。”
“车呢？”
冯某没马上答。
韩立看着他。
“白色面包车？”
冯某点头。
“他说那车只是拿来搬旧设备。”
陆明棠问：“车钥匙在哪？”
冯某低头，拇指在钥匙齿上刮了一下。
“丢了。”
韩立没说话。
冯某又补了一句：“但交接单还在。”
技术员很快从冯某手机相册里找到照片。
照片拍得歪，纸面压在车座上。上面只有两行字。
白色面包车临时借用。
归还地点：北山旧矿灯房。
签收人那一栏，被人用黑笔涂掉。
周小满把照片放大。
涂黑的边缘下，有半个没有盖住的字。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