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室一号。
这五个字从陈卓嘴里说出来，殡仪馆前院的雨声都像小了一截。
韩立没有立刻问赵文山。
他先看陈卓：“你确定？”
陈卓喉结动了一下：“县局内部设备编号，qxJ是青河县局，03是三号监控组，mw一般是门卫室。01就是一号端口。”
赵文山淡淡道：“陈卓，你什么时候负责技防设备了？”
陈卓脸色一白。
这句话很轻。
可我听得出来，它不是询问。
是警告。
陈卓要是答错一句，他刚才所有帮我的动作，都会被赵文山拿来做文章。
我正要开口，韩立已经抬手拦住。
“赵局，现在不是追究谁懂编号的时候。”韩立说，“既然视频里出现疑似监控设备，就先查接收端。门卫室在哪？”
赵文山看向办公楼方向：“韩队，你要查，我配合。不过我提醒一句，县局和殡仪馆之间过去确实有过临时技防联动，很多设备后来外包拆改，编号未必代表现用线路。”
他这话说得很快。
快到像早就准备好了。
旧设备。
外包拆改。
编号未必代表现用。
三句话，把永安间的针孔摄像头从“有人监视旧案现场”，往“历史遗留设备”上推。
韩立没反驳，只说：“那更要查。”
他点了两名市局技术员，又让周小满留在现场给存储卡做交接记录。
“073-A呢？”周小满问。
韩立看了一眼永安间方向：“先封门。等门卫室接收端固定后，市局开二次勘查，七号柜旧尸同步重新封存。”
周小满立刻明白：“我去冷藏室看七号柜。”
她刚转身，又回头看我一眼：“你别乱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我现在也跑不快。”
老何在旁边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可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只剩嫌弃。
更像是一个守了一辈子夜的人，终于发现有些夜不是熬过去就算了。
门卫室在殡仪馆大门右侧，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小屋。
门口挂着半块坏掉的灯箱，里面的灯管一闪一闪。刚才我回馆时看见它坏了一半，现在再看，那种闪烁不像故障，倒像有人在里面眨眼。
门卫老刘不在。
桌上放着半杯茶，茶水还温。
椅子倒在地上。
韩立停住脚步，先让人拍照。
赵文山皱眉：“老刘可能巡夜去了。”
“茶还热。”韩立说。
技术员戴上手套，推开门。
门卫室里有监控屏。
四块小屏幕，两块黑着，一块显示殡仪馆大门，一块显示后山焚烧池外侧。
没有永安间。
也没有地下冷柜。
赵文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韩队看见了吧。”他说，“现用屏里没有所谓永安间。”
韩立没说话。
他盯着墙角。
那里有一个旧木柜，柜门上贴着“杂物”两个字。柜子底下拖出一截黑色线缆，顺着墙缝钻进监控桌后面。
陈卓也看见了。
他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停住。
韩立看他：“你认识？”
陈卓咬了咬牙：“老式同轴线。现在县局新设备不用这个。”
赵文山的目光落在他背上。
我能感觉到陈卓整个人都绷紧了。
韩立说：“打开。”
技术员撬开木柜。
柜子里不是杂物。
里面放着一台小型录像接收器，外壳上落着灰，可电源灯亮着。
绿色。
正在运行。
接收器旁边，插着一块移动硬盘。
标签已经被撕掉，只剩胶痕。
韩立的脸色沉了下去：“全程录像，先拍外观，不许断电。”
技术员蹲下去。
就在这时，接收器上的绿灯忽然闪了一下。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
远程连接中。
韩立厉声道：“断网！”
技术员立刻拔掉网线。
可还是慢了一步。
接收器发出一声很轻的滴响。
屏幕黑了。
移动硬盘的指示灯也灭了。
门卫室里所有人都僵住。
赵文山第一个开口：“设备老化？”
没人接他的话。
韩立蹲下身，盯着接收器接口：“刚才不是老化，是远程指令。”
他回头看赵文山：“赵局，门卫室的网络谁有权限？”
赵文山说：“殡仪馆自己的办公网络，县局只是技防协助。”
韩立说：“那就查办公网络。”
赵文山看了他一眼：“可以。但韩队，这已经涉及单位内部信息系统，程序上需要馆方负责人到场确认。”
馆方负责人。
魏大年已经死了。
新馆长还没正式任命。
赵文山又把事情往程序里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小满的声音。
“韩队！”
她跑得很急，雨衣袖口甩出一串水。
“七号柜那边出问题了。”
我心里一沉。
“旧尸不见了？”我脱口而出。
周小满看了我一眼：“不是。旧尸还在，但七号柜背板后又发现一张标签。”
韩立问：“什么标签？”
周小满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是七号柜背板夹层。
原本贴着灰黑尸袋的位置旁边，多了一张被霜泡开的纸条。
上面写着：
073-A，已转永安。
签收人：魏大年。
日期是三年前十月二十九日。
也就是说，073-A先由宋建国在十月二十八日凌晨移交给赵文山，后来又在十月二十九日被魏大年从永安转出，最后藏进七号柜。
这条线终于闭上了一半。
但也更冷了。
因为它证明，魏大年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至少碰过073-A。
韩立立刻说：“七号柜和永安间列为关联现场，安排同一性检验。周小满，你跟我走。”
周小满点头，又压低声音对我说：“陆队让我转话。”
我心口一紧：“她怎么样？”
“还在县局。”周小满说，“但市局韩队到场后，赵文山不能再单方面限制她查案。她让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赵文山越想解释的地方，越要找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
登记条可以说伪造。
摄像头可以说旧设备。
接收器可以说外包拆改。
但原始记录很难全部消失。
设备采购、维护单、网络端口、门卫值班表、硬盘序列号、七号柜冷藏电费、永安间制冷线路。
只要它存在过，就一定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我看向门卫室。
那台接收器被技术员封存，移动硬盘也被取下装袋。
陈卓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赵文山忽然叫他：“陈卓。”
陈卓转身：“赵局。”
“你跟韩队去冷藏室。”赵文山说，“既然你对设备编号这么熟，也顺便把殡仪馆技防登记调出来。”
这话听着是在让他配合市局。
可我知道，这是把陈卓推到明处。
从现在开始，陈卓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赵文山盯着。
陈卓沉默了一秒：“是。”
他走过我身边时，我低声说：“别硬扛。”
陈卓没看我，只回了一句：“你先管好你自己。”
这话很冲。
可他声音发紧。
门卫室外，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一会儿，殡仪馆门口积水倒映着白灯。那白光晃得人眼疼。
韩立带人准备去冷藏室。
我刚跟上一步，赵文山却挡在我面前。
“宋砚，你不能再进现场。”
我说：“我是发现人，也是见证人。”
“正因为你是发现人，才要回避后续勘查。”赵文山看着我，“而且你现在需要去县局做笔录。”
又回到了笔录。
从排水沟，到门卫室，到冷藏室，赵文山一直没放弃把我从现场带走。
韩立看过来：“赵局，他暂时不能离开现场范围。我们还需要他确认存储卡拍摄路线和维修通道位置。”
赵文山说：“韩队可以调他的执法记录和现场视频，不必让一个无关人员继续进入现场。”
无关人员。
我刚想说话，门卫室里的技术员忽然喊了一声。
“韩队，硬盘没清干净。”
所有人都回头。
技术员把只读设备屏幕转过来。
移动硬盘主目录被擦了。
但缓存文件夹里，还残留着一段缩略图。
缩略图很小，只有几帧。
画面是永安间。
时间戳是今天凌晨三点十八分。
正好是我打开073柜之后。
画面里，除了我和老何，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站在永安间内门后面的阴影里，穿着一件红雨衣。
他离我很近。
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我的后背。
可当时我完全没有发现。
韩立放大画面。
红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阴影遮住。
但他左手露在外面。
那只手的小指少了一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红雨衣不是一个人。
现在，其中一个就在永安间里。
而且，他一直站在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