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山说出那句话时，雨正从黑伞边缘往下滴。
“你袜子里藏的东西，交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裤脚全是泥，鞋面被排水沟里的脏水泡得发黑，袜子贴在脚踝上，冷得像两圈铁皮。
如果存储卡还在那里，我现在已经输了。
可它不在。
我抬起头：“赵局，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赵文山没有生气。
他越是不生气，我越觉得那把伞下的人冷得厉害。
“你从废弃区域出来，身上可能携带危险物品，也可能携带未经登记的现场材料。”他说，“出于安全和证据保护，我要对你做检查。”
说得真漂亮。
安全。
证据保护。
每一个字都能写进报告里。
我没有退。
“可以。”我说，“请全程录像。搜身人、见证人、时间、地点、理由，都说清楚。”
赵文山看着我。
他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
陈卓站在旁边，脸绷得很紧。
我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陈警官刚才在场，他可以做见证。何师傅也在。”
老何立刻骂：“别扯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可他人没走。
赵文山笑了笑：“你倒是越来越懂程序。”
“跟陆队学的。”
这句话一出口，赵文山的眼神终于沉了一下。
他身后的民警打开执法记录仪。
手电光照在我脸上，很刺眼。
我把双手抬起来。
冷风从湿透的袖口往里灌，我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刚从地下爬出来的后劲。
民警先查口袋。
手机，钥匙，塑料袋，油纸图。
油纸图被拿出来时，赵文山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地下维修通道图。”我说，“废弃区域里发现的。我要交给有管辖权的技术人员。”
“这里就是县局辖区。”
“可这张图涉及三年前北山旧案，涉及陆青禾录音，也涉及你本人。”
排水沟边一下子安静了。
我说得不大声。
但每个字都能被执法记录仪收进去。
赵文山盯着我，过了两秒，才把图递给旁边民警。
“封存。”
民警继续搜。
外套内袋，没有。
裤袋，没有。
鞋里，没有。
最后，是袜子。
我坐在排水沟旁的水泥台上，看着民警把我的两只袜子翻过来。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泥水。
陈卓明显松了一口气。
老何在旁边嘀咕：“人都冻成这样了，还搜袜子，真讲究。”
赵文山没理他。
他的目光从袜子移到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是不知道我藏过东西。
他只是没想到，我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东西转移出去。
“宋砚。”他慢慢道，“你最好想清楚。私自进入废弃停尸间，打开冷柜，接触遗体相关材料，这已经不是配合调查的问题。”
我说：“那就立案。”
赵文山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看着执法记录仪：“如果我涉嫌破坏现场，请现在立案，通知法制审核，封存我刚才经过的路线，提取我身上的泥样、水样和冷柜接触痕迹。同时调取殡仪馆从凌晨两点到现在的所有监控。”
陈卓猛地看向我。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要求调监控。
赵文山当然更不想。
因为如果有监控，就能解释他为什么知道我袜子里藏过东西。
我继续说：“如果不立案，我要求将地下永安间作为新发现旧案现场，通知市局刑技接管。我刚才在地下做过录像，但地下无信号，发送失败。”
赵文山的脸色终于冷下来。
“录像在哪里？”
我没有回答。
这时，殡仪馆前院突然传来车声。
不是县局那几辆车。
车灯从雨雾里穿过来，停在办公楼前。
陈卓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市局的车。”
赵文山的表情僵了一瞬。
车门打开，周小满先跳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湿透的雨衣，怀里抱着一个封好的物证箱。她后面跟着两个穿市局刑技外套的人，其中一个四十来岁，手里提着勘查箱，脸色很沉。
“谁是现场负责人？”那人问。
赵文山把伞往旁边一偏：“我是青河县局赵文山。”
那人看了他一眼：“市局刑技支队，韩立。陆青禾录音带已经进入市局临时保全程序。根据录音内容和新发现线索，涉及回避人员的现场，由我们接手勘查。”
回避人员。
这四个字像一颗钉子，直接钉在赵文山面前。
赵文山笑了笑：“韩队来得很快。”
韩立没笑：“磁带快断了，再慢就没了。”
周小满趁他们说话，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看见我光着脚踩在泥水里，愣了一下。
“你真被搜袜子了？”
我说：“别关心这个。”
“我也不想关心。”她压低声音，“陆队让我问你，水声在哪？”
我的心猛地一跳。
陆明棠猜到了。
或者说，她从我发送失败的记录、陈卓的短信、永安间位置和宋建国留下线索的习惯里，推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我没有直接说。
我看向韩立。
“韩队，我有一份现场录像备份，能证明地下永安间073号暂存冷柜、转运单和登记条的原始状态。但为了避免被搜走，我刚才把它留在排水维修口附近。需要你们全程录像提取。”
韩立眼神一变。
赵文山立刻道：“宋砚，你现在才说，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我没有私藏。”我说，“我要求在市局刑技、县局民警、现场见证人共同在场的情况下提取。”
赵文山盯着我。
雨水顺着他的伞骨一滴一滴往下落。
过了几秒，他说：“好。”
他说得很轻。
可我知道，他已经开始重新计算。
我们回到排水沟出口。
这一次，所有人都开了执法记录仪。
韩立让人先拍排水沟全景、铁网锁、剪断痕迹、我的脚印、老何的脚印和陈卓的位置，再让我站在两米外口述藏匿位置。
我说：“维修口右侧空心排水管，松动水泥块后，有红线和旧警服纽扣标记。”
周小满蹲下去，按我说的位置摸索。
很快，她夹出那块水泥。
红线露出来。
旧纽扣也露出来。
韩立看了一眼纽扣，皱眉：“警服扣？”
我说：“我爸的。”
没人接话。
周小满用镊子夹出里面的密封袋。
密封袋外层全是水汽，里面那张小小的存储卡还在。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韩立当场封袋、编号、签字。
赵文山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
可他的手指在伞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到第三下时，他停住了。
我盯着他的手。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视线，把手收了回去。
存储卡没有立刻播放。
韩立让人带来一台干净设备，先做外观拍照，再只读拷贝。
等待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殡仪馆前院的白灯还亮着，雨小了些，空气里却依旧有一股冷库里带出来的金属味。
赵文山忽然问我：“你父亲教过你这些？”
我说：“没有。”
“那是谁教的？”
我看向他：“死人。”
这句话听起来荒唐。
可我说得很平静。
因为那些死人没有替我定罪。
他们只是一次次把我推到证据面前。
设备屏幕亮起来时，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画面里先出现永安间的门牌。
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现在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画面很晃，但足够清楚。
073号冷柜。
登记条。
移交人宋建国。
接收人赵文山。
赵文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
韩立按了暂停。
他没有看赵文山，只对身边技术员说：“截帧，建临时编号。”
赵文山终于开口：“一张旧登记条，不能说明真伪。也不能说明我本人签收过。”
“所以要检验。”韩立说，“纸张、墨迹、指纹、冷柜霜层、封条、现场灰尘沉积，都会查。”
这才是我想听到的话。
不是尸语。
不是猜测。
是可以往下走的证据链。
视频继续播放。
073-A铝牌出现。
转运单出现。
右耳后烧灼痕。
左手无名指缺失。
周小满立刻抬头：“七号柜旧尸要重新封存比对。牙齿、旧骨折、烧灼痕和缺指位置都能做同一性判断。”
韩立点头：“列入同步勘验。”
就在我以为这段视频到这里就结束时，画面突然扫过永安间最里面的红灯。
那时候我只是随手拍了一下制冷红灯。
可现在放大后，所有人都看清了。
红灯上方的水泥缝里，嵌着一个针孔摄像头。
很小。
如果不是视频角度刚好扫过去，根本发现不了。
韩立脸色一沉：“暂停，放大。”
画面放大。
针孔摄像头旁边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标签上有一串设备编号。
周小满轻声念出来：“qxJ-03-mw01。”
陈卓脸色一下变了。
我问：“什么意思？”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很低。
“青河县局，三号监控，门卫室一号。”
我全身的冷意，终于从脚底爬到了头顶。
怪不得赵文山知道我袜子里藏过东西。
怪不得他能提前到馆。
地下永安间，从来不是废弃区域。
它一直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