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衣站在我身后。
这件事比永安间里有摄像头更让我后背发冷。
摄像头只是眼睛。
可那个人是活的。
他曾经站在我不到一臂远的地方，看着我打开073号冷柜，看着我把存储卡藏进袜筒，也看着我和老何钻进排水通道。
我却一点都没察觉。
韩立把那几帧缩略图反复放大。
画面很糊。
红雨衣的脸藏在帽檐和阴影里，只有左手露在外面。
小指少了一截。
不是天生短。
断口位置很平，像旧伤。
周小满盯着屏幕，忽然说：“这个伤有年头了。”
韩立看她。
“手指残端边缘圆钝，皮肤皱褶已经稳定。”周小满说，“不是近期伤。至少几年以上。”
几年以上。
三年前也算几年以上。
赵文山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一段缓存缩略图，清晰度这么差，能说明什么？”
韩立没有接他的刺，只问技术员：“能恢复完整视频吗？”
技术员摇头：“主目录被擦了，缓存只剩缩略帧。除非硬盘没被二次覆盖，回市局实验室还有机会。”
赵文山说：“那就回市局再说。现在现场已经够乱了。”
韩立转头看他：“现场乱，不等于证据可以不取。”
这句话顶得很硬。
赵文山笑了笑，不再说话。
我却看向门卫室那张倒在地上的椅子。
茶还温。
门卫老刘不在。
远程连接出现时，技术员说过要断网，可接收器主目录还是被擦了。
如果真是远程，谁能在这么短时间里反应？
如果不是远程呢？
我低声问陈卓：“门卫室有电脑吗？”
陈卓看了我一眼：“桌子下面有一台旧主机。”
韩立听见了：“查。”
技术员钻到桌下，果然拖出一台灰扑扑的老主机。机箱风扇还在转，后面接着网线、监控线和一个小键盘。
屏幕黑着。
技术员没有直接开机操作，而是先拍照、封接口、做断电前记录。
韩立问：“能看最后输入记录吗？”
“要回去做镜像。”技术员说，“但可以先看系统时间和当前登录用户。”
他用只读方式接入便携设备，几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行信息。
当前用户：LSc。
陈卓脸色变了。
我问：“LSc是谁？”
没人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老何在门口骂了一句：“老刘。”
我看向他。
老何脸色很难看：“门卫老刘，本名刘守财。”
刘守财。
LSc。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韩立问：“人在哪里？”
赵文山转头看向一名县局民警：“找。”
民警立刻往外跑。
老何低声说：“不用找前院，他要跑，肯定走后山。”
赵文山看他：“何师傅很了解他？”
老何脖子一梗：“一起值夜十几年，谁晚上尿急爱往哪儿跑，我都知道。”
这话粗。
可没人笑。
韩立说：“陈卓，带人去后山排水沟和旧焚烧池外侧找。不要单独行动。”
陈卓应了一声。
他刚要走，赵文山忽然说：“陈卓，你留下。让别人去。”
陈卓脚步一顿。
赵文山看着他：“你刚才已经接触过太多线索，现在又主动解释设备编号。为了避免后面说不清，你最好别再接触新现场。”
这话听上去是在保护程序。
实际是在剥陈卓的行动权。
韩立看了赵文山一眼：“赵局说得有道理。陈卓留在这里，配合我们调取技防登记。”
赵文山眼神微动。
韩立又补了一句：“由我方人员陪同。”
陈卓低声道：“是。”
他从门卫室墙上的铁柜里翻出一本蓝皮登记册。
封面写着：殡仪馆技防维护记录。
第一页是近两年的巡检。
很干净。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永安间、没有门卫室一号，也没有那台藏在木柜里的接收器。
陈卓往后翻。
翻到第三年前的旧页时，纸张颜色忽然变深。
那一页被撕过。
只剩下半张。
半张纸上残留着几行复写字：
维护项目：旧区三号线临时恢复。
位置：永安间、旧焚烧池后墙、门卫室一号端。
维护单位：万民安防工程部。
现场签收：魏大年。
维护人那一栏，只剩一个姓。
刘。
“万民安防？”我低声重复。
高启民的万民集团。
长线黑伞第一次不是从传闻里出现，而是从一张破了半页的维护记录里冒出来。
赵文山淡淡道：“青河县很多单位都用过万民旗下的安防公司。采购走公开流程，不能因为一个名字就联想太多。”
韩立说：“所以要找完整原始记录。”
他让技术员把残页拍照、封存。
陈卓继续翻登记册。
后面几页都是空白。
可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小小的工伤登记复印件。
纸上印着一个人的名字。
刘守财。
事故原因：旧焚烧池线路改造时左手小指夹伤，末节截除。
时间：三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我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三年前十月二十七日。
水库女尸案线索里，北山旧案关键夜开始前一天。
永安间维护。
旧焚烧池线路。
左手小指末节截除。
红雨衣断指人。
这些线终于拧到了一起。
周小满低声道：“所以，红雨衣断指人很可能是门卫刘守财。”
“是方向。”韩立纠正，“还不是结论。”
我点头。
尸语不能定罪。
缓存缩略图也不能单独定罪。
但工伤登记、设备维护、断指特征、账号登录、门卫失踪，这些东西加起来，已经足够让刘守财从门卫变成必须马上查找的关键人。
就在这时，出去找人的民警跑了回来。
“韩队，后山排水沟外侧发现一件红雨衣。”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人呢？”
民警摇头：“没看见人。雨衣被压在排水渠石板下面，里面还有一个东西。”
韩立立刻往外走。
赵文山也跟上。
我刚要动，他看了我一眼：“你留在这里。”
韩立却说：“宋砚跟上。他见过缓存画面里的红雨衣，可以做现场辨认，但不接触物证。”
赵文山没再拦。
后山排水沟离我们刚才爬出来的地方不远。
雨水把泥土冲成一道道黑沟，石板下面果然压着一件红雨衣。
颜色很旧。
袖口沾着灰黑色污迹。
周小满蹲下去看了一眼：“像冷柜霜水和灰。”
技术员把雨衣展开。
里面掉出一个塑料袋。
袋里不是凶器。
是一只旧手机。
屏幕碎了，机身进水。
韩立让人先封袋。
可手机屏幕在雨水里忽然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秒。
上面弹出一条未发送成功的信息。
收件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号码。
内容只有八个字：
073-b已送回纸人。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073-A在七号柜。
073-b回了纸人。
陆青禾真正的遗体，或者她留下的另一半证据，很可能不在永安间。
还在纸人里。
林记纸扎铺的六个纸人。
我们烧掉的、抢出来的、没来得及检查完的纸人。
我猛地看向韩立。
“韩队，林记纸扎铺要重新封。”
话音刚落，赵文山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只听了两秒，脸色终于变了。
电话里隐约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赵局，林记纸扎铺后库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