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松堂的软榻上,药翁缓缓睁开双眼,浑身骨缝像是被拆开重碾过一般,泛着彻骨的钝痛。
一道温和的声音在旁响起:“醒了?别急着动,好好缓一缓身子。”
说话的丹鼎宗弟子就守在身旁,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搀扶药翁,轻轻将他扶起坐起身。
药翁低低咳了两声,头脑还有些昏沉,茫然环顾四周,低声喃喃:“这里是……何地?我是死了吗?”
旁边的女弟子闻言轻笑一声,温声解释:“药师弟,这里是内门济松堂,你不记得了?你昨日进山巡山,半路遭遇魔修偷袭,重伤昏迷,是宗门长老赶到,将你救回来医治的。”
这番话落下,药翁散乱的记忆也逐渐回笼。想起昨日山林里突如其来的偷袭,药翁心头一紧,当即挣扎着想要下床起身:“多谢长老救命,多谢两位师兄师姐照料,小老儿无以为报,内门贵重之地,小老儿不敢多留,先告辞了!”
他刚一动身,身旁的男弟子便轻轻抬手按住了他。
药翁修为微薄,再加上年纪大了,身躯力道近乎凡人,根本挣脱不开修士的按压,那弟子轻轻一推,他便被稳稳按回榻上。
男弟子温和笑道:“安心躺着吧,你伤势才刚刚恢复,又有魔气入体,近期万万不能离开此地。”
药翁面露忐忑,连忙开口:“多谢仙长体恤,只是我是外门杂役,贸然留在内门休养,怕是坏了宗门规矩。”
“无妨。”一旁师姐笑着接话,“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昨日若不是你舍身阻拦,我本家弟弟必死无疑。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救了他的性命。宗门长老已经吩咐过,你只管安心在此静养即可。”
见药翁露出疑惑神情,那女弟子笑道:“我弟弟叫王昭明,便是昨日与你一同出行的那位。”
药翁连忙摆手,神色谦逊:“不敢当此谢。那日全靠一位前辈赠予我的护身玉佩挡下致命一击,再加上宗门长老驰援及时,我才能捡回一条性命,我实在不敢居功。”
见他这般谦和坦荡,男弟子眼底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往日便听闻药师弟品性敦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你不必多虑,此次炼丹大比期间,所有在外受伤的宗门人员,全都统一安置在内门休养,规避妖魔侵扰,这是宗门定的规矩。”
药翁心头微动,忍不住追问:“那东域炼丹大会,已经开始了吗?我这般卧床,怕是错过了不少赛程。”
“放心,才刚刚开启初赛,离决赛还早得很。”为首师兄笑着安抚了他一句,随即道,“你好生休养,我们还要去照看其他伤员。”
等两名弟子走后,药翁慢慢躺回榻上,长长吐了口气。
济松堂地处内门炼药峰,灵力格外充盈,哪怕只是寻常呼吸,都能感觉到那浓郁灵气。只是药翁触碰这些灵气吸入体内之时,便像水流穿过筛网,留不住半分。
他没有灵根,再好的灵力,也无从积攒。药翁眼里那点微光慢慢暗下去,他撑着身子慢慢起身。
门外值守的弟子看见药翁出来,吃了一惊:“你伤得这么重,好好躺着,出来干什么?”
药翁脸上带着几分愧色:“宗门肯收留我养伤,我心里不安。我用不了灵力,走路倒还没问题,想着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我听闻炼丹堂每日都有不少废丹要清理,这种粗活我做得来,师兄若是不嫌弃,我可以搭把手。”
弟子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药翁在丹鼎宗算是个有名的人。
一百多年守着丹道不放,是不少弟子闲谈时口中的痴人。
看他这般模样,那弟子终究不忍心硬拦。
“那你千万慢些,别逞强。推车给你,量力而行,别把身子熬垮了。令牌我就不给你了,毕竟宗主当初赐过印记,各峰之间你本就可以通行。”
“多谢师兄。”药翁接过推车,脚步蹒跚,顺着路往后山去。
废丹照例要运到后山深谷倾倒。
这些丹药在丹炉之中时,不是如今模样。可现在,它们被聚集在一起,像一堆炉渣,被推着送进那深不见底的山谷。这些失败的丹药,就该待在深渊,连显露于世的资格都没有。
药翁望着谷底。
这万丈深谷,经年累月堆积药渣废丹,已经填得快要满了。
以他的眼力看不到谷底,若是筑基修士在此,也许放出神识,便能看清底下层层叠叠的残渣。一层一层又一层,不知堆积了多少年。
山风卷上来,一股混杂怪异的气味飘进鼻腔,无数废丹药性纠缠在一起,浓烈纷乱,闻着甚至带着一股恶心的腐臭。
这些灵药灵材,本该承载着万般期许入炉淬炼,生来便是良药的资质。
可偏偏遇上庸碌蠢钝的丹师,手法拙劣、掌控失当,白白糟蹋了上好天赋。
他们这些渣滓,耗费珍稀材料、耗尽炉火灵气,最后让这些灵药尽数沦为无人问津的废丹,被随手丢弃。
可它们本来是上好的材料,是那些蠢钝的炼丹师毁了它们。是那些蠢钝的家伙,无能!
就像他一样。他本来,也不会是这样的。
药翁定定地看着下方的残渣,随后一寸一寸站直了身体。一向平静祥和的眸子,此时燃烧着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