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十里,官道旁一片矮丘。
晨光从山坳里漏进来,薄雾未散,草木上凝着露珠。方玟鹤把苏月梅从放下来,寻了块干净的大石,让她靠着歇息。
孩子昨夜受了惊吓,这会儿窝在方玟鹤怀里睡得正沉。
苏月梅睫毛颤了颤,慢悠悠地睁开了眼。
她先是茫然了片刻,看清头顶的树影和晨光,怔了怔,随即一骨碌坐起来,目光慌乱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方玟鹤怀里那个孩子身上。
安安!
她扑过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又哭又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孩子脸上,把那孩子也惊醒了,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母女两个抱在一处,哭成一团。
方玟鹤看着这一幕,眼圈也跟着发红,没有出声打扰。
好半晌,苏月梅才止住哭声,把孩子搂在怀里,抬起头,却忽然变了脸色。
你应该在佛母庙里的!怎么会在这里?!
说着,苏月梅转眼看向身旁的方玟鹤,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责怪:“师姐!你不是答应我会把他送回去吗?
方玟鹤沉声道:我不带她出来,难道看着她被送去当祭品?!
可是……
可是什么?方玟鹤的声音严厉起来,你是个修士!怎么偏生去信佛母这种妄念?什么佛子母体,那都是骗无知凡人的鬼话!你竟也信?!
苏月梅被她骂得一缩,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哽咽:师姐,我夫君前些年丹田受过损伤,寿元大减,是佛母来了,他的怪病才慢慢好起来。后来,佛母信徒又隔三差五地给他送佛油来,他喝下去,气色才一天比一天好,若是我们不照佛母说的供奉,没有灯油维系,他的身子转眼便要衰败下去。你说,我怎么办?
苏月梅又低下头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语气里满是无奈:况且……况且佛母说了,只消供奉三年。三年里,若是这孩子没有慧根,灵智不起,便……便会重新归还家中。安安她才十四岁,三年之后也不过 十七,那么多人都落选了,她也一定不是那块料。只要等 三 年,她还是能回家的呀。
谢霜辞一直站在旁边,闻言微微皱了皱眉。
苏月梅是炼气七期,可这人神识清明,完全没有被迷惑的样子,却依然这么说,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你可知道那佛母绝非善类?
苏月梅一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竟点了点头:这我自然知道。
谢霜辞愕然。
她原以为,苏月梅会辩解反驳,谁能想到她语气竟如此平静,好像自己早就想明白了这回事。
不过也是,修行者哪那么容易被忽悠?
苏月梅看着谢霜辞,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前辈,我知道您是觉得我们被蒙骗了。可佛母庙里的东西,是不是善类,我们这些得了好处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
丹田损伤,寿元大减,原该是个死人。可供奉佛母四年,受了伤的人如今还好好地活着,这便是我们亲眼所见的。
“当然,佛母的力量,不是我们这一界该有的东西,可这种力量,怎么可能白白给你?必然要依靠信奉,从我们身上拿走些什么。
可是前辈,信奉佛母这四年,我们夫妻二人的修为,没有损伤。红莲教只要我们信奉,不要我们供奉灵石丹药,只消诚心便庇佑我们一家平安。难道这不是好事吗?
方玟鹤看着固执己见的苏月梅,心底又气又无奈:“可他们要的是你的女儿!”
苏月梅抬眸,语声微微拔高:“天底下又不是只有我们家如此。东昌府每年都会选出适龄孩童,奉为佛母童子。那些没有慧根、无缘孕育佛子的孩子,早早便被送还归家,我亲眼见过数次,归来的孩童身上完好无损,没有半点伤病残缺!”
“旁人皆是如此,怎么偏偏轮到我的孩子,就出了问题?”
方玟鹤一时语塞。
短暂的沉默后,苏月梅眼底浮起一层酸涩与不甘,咬牙开口:“师姐,我和你不一样。你天资卓绝,修行一路顺风顺水,可我的根骨天资早已定型,这辈子大概率无缘筑基。”
“底层修士的日子太难熬了。如今只需要口头上念念经,拜拜佛。只要诚心信奉,便能换取家人安稳、修行顺遂,于我而言,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方玟鹤急得不行:“可你如何保证孩子绝对无事?万一出了差错,你后悔都来不及!”
“哪有那么多万一?”苏月梅摇着头,语气里倒满是笃定:“每年数百孩童入选,大多平安归家。凭什么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偏偏我的孩子会出事?”
“我早已下定决心,师姐,你何必多此一举,强行将她带离?”
二人争执间,那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挣出来,小步跑到方玟鹤身侧,紧紧攥住她的裙角。孩童眼底满是茫然与恐惧。
“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佛门从你们身上取走的应该是信仰之力。不过也无妨,这种东西对人体来说应该是无害的。”谢霜辞见他们僵持,终于还是开口了。
“他们不夺灵石丹药,便是为了收买人心、稳固信仰。为了持续汲取信仰滋养自身,短期内自然不会过度戕害治下民众。不过这也算是个好消息。”
苏月梅点了点头:“前辈所言极是,我也是这样猜的。”
方玟鹤还想再劝,便被苏月梅径直打断。
“师姐,我意已决。你不该擅自将我带出府城。劳烦师姐,让我和女儿回去。”
见她油盐不进、方玟鹤满心无力。
最终,方玟鹤缓缓垂下攥紧的双手,长长一叹,满是怅然:“罢了……你执意如此,我多说无益。只是……哎,你好自为之。”
她再无阻拦,目送苏月梅牵着幼女的小手,朝着东昌府的方向离去。
谢霜辞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恻隐。
方玟鹤拼尽全力,只为救下这对母女。可到头来,在苏月梅眼中,她反倒成了阻碍拖累。
彼之蜜糖,吾之砒霜。
修行之道、生存之难、取舍之苦,从来因人而异,外人万般干预,终究是旁人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