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老子的话音落下。
八景宫内的紫火猛地拔高三尺。炙热的温度灼烧着虚空，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通天教主瞳孔骤缩，右手猛地收紧。
青衍那小子写在日记里的东西，竟然全是真的！不仅如此，太清的推演能力简直恐怖到了极点。天机已被大劫煞气彻底蒙蔽，太清居然硬生生从混沌迷雾中扒出了这层隐秘！
元始天尊猛地倾身向前。他死死盯着太清老子，急促追问：“大师兄，此话当真？这肉身成神，究竟是何意？”
太清老子放下手中的蒲扇。
“大劫之中，生灵陨落，真灵受封神榜牵引，受天庭节制，失去大道前途。这是死劫。”太清老子语调平缓，“但我推演天道运转，发现一线生机。大劫之中，根性深厚、福缘绵长者，成其仙道。若能在杀劫中洗去因果，便可肉身成神。躲过杀劫。”
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难以抑制的狂喜。
生路！
大劫终于有了生路。他原本一直在算计让亲传弟子收徒，用三代弟子的命去替劫。这种做法极度耗费气运，且极易沾染因果反噬。如今有了肉身成神之法，只要操作得当，他阐教十二金仙完全可以自己避过杀劫，甚至借此大劫更进一步。
通天教主坐在右侧蒲团上，面容冷峻。
他想起了吕岳，想起了十天君。
这几名弟子此前听从青衍的谋划，在大劫中接连获取功德，甚至得到人道气运加持。他们的气息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截教之中，已经有人误打误撞踏上了这破劫之路，顺利度过死劫。
青衍的布局，早已经走在了太清推演的前面。
但他绝不会将此事说出。
通天教主目光直逼太清，沉声开口：“大哥，你这推演，怕是出了差错。我此前在紫霄宫当面问过老师，老师明确交代，大劫只有真灵上榜一条路。老师说没有肉身成神之法。”
太清老子闻言，发出一声极其绵长的叹息。
“是也。”太清老子抬起头，看向八景宫的穹顶，“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老师为何隐瞒不说？”
“依我借太极图反复推演的结果，确有此法。天道运转留有这一线生机，做不得假。”
太清老子的证实，让整个八景宫陷入死寂。
三人皆沉默不语。
八卦炉内的紫火不再跳动。大殿内的空气变得极度压抑。
鸿钧道祖，合道者，洪荒万法的源头。他在紫霄宫召集六圣签押封神榜，却刻意隐瞒了这条生路，逼着三教弟子在死劫中厮杀。
鸿钧的意思，他们猜不透。
这份猜不透，化作一团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三清心头。
片刻之后，元始天尊率先打破僵局。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利益分配。
“大哥，既然天道留有生路，那这大劫，你打算如何处置？”元始天尊语气热切。
太清老子收回目光，看向两位师弟。
“大劫无眼，煞气入体便会蒙蔽道心。我们三教同出玄门，理应早做打算。”太清老子声音沉稳，“我们应提前定下这肉身成神的名额。确认名单，护持他们避开杀劫死地，确保各教的核心弟子不在大劫中身亡。”
元始天尊立刻抚掌大笑。
“大哥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元始天尊理了理道袍，端起长者的威严姿态。
“我们不贪心，这名额，我阐教也不要太多。”元始天尊看向通天教主，“我阐教弟子本就稀少，十二金仙再加上几名三代嫡传，总共也就十几个名额。封神榜空缺的神位多达三百六十五位正神，辅神更是不计其数。”
“我阐教拿走这十几个肉身成神的名额，剩下的位置，由截教去补足封神榜的空缺。如此一来，两教皆大欢喜。通天，你以为如何？”
太清老子也在此刻开口表态。
“我人教人丁单薄。我只为玄都要一个名额。”太清老子摇动蒲扇，“至于我那些记名弟子，早已紧闭洞府，不沾红尘因果，不去掺和西岐与大商的战事。他们自然无需这肉身成神的名额。”
两位兄长相继发话，一唱一和。
通天教主坐在原位，冷眼听着这番分配。
他心底的怒火与寒意交织在一起。青衍日记里的预测，在此刻严丝合缝地重演。
元始嘴上说着“不要太多名额”、“封神榜空缺多”，偷换概念的手段极其下作。
天道留下的肉身成神名额，本就是极其稀缺的变数。封神榜需要的是身死道消、真灵上榜的填命者。
阐教要把肉身成神的生路全部占光，让截教去填满那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和数万辅神的死路。
凭什么？
如果截教亲传弟子塞进肉身成神的名单里，那剩下的万仙呢？他截教那数以万计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就活该去死？
通天教主缓缓站起身。
玄色道袍无风自动，腰间的青萍剑爆发出极其刺耳的剑鸣。上清剑气直接冲破了八景宫内的太极图压制，将地砖割裂出无数深深的刻痕。
“我不同意。”
通天教主声音冰冷，透着不可逆转的决绝。
“老师在紫霄宫明言没有此法。擅自揣测圣意，甚至还要私下定下这莫须有的名额分赃。此举极度不妥。”
通天教主直视元始天尊，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伪装。
“更何况，我截教万仙来朝，弟子基数庞大。若真有肉身成神的名额，按比例来算，我截教理应占据最多！”
“元始，你想用轻飘飘的一句话，把生路全部圈给你阐教，让我截教弟子去填满那无底洞般的封神榜。”通天教主踏前一步，威压全开，“做你的春秋大梦！”
“你不同意，那这大劫就继续战！我截教奉陪到底！”
元始天尊被通天当面揭穿老底，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站起身，握紧三宝玉如意，指着通天大骂。
“通天！你不知好歹！”元始天尊气急败坏，“大哥费尽心血推演出生路，我顾念同门情谊，才与你在此商议。你竟如此狂妄！”
“你截教那些弟子，多是些根骨浅薄的孽障。他们也配占这肉身成神的名额？让他们上榜受天庭管束，那是抬举他们！”
元始天尊自知在理字上说不过通天，转头看向太清老子。
“大哥！你做主！你看他这般态度，如何商议！”
太清老子眉头皱起。他停下摇动蒲扇的动作，正要开口。
“大哥！”
通天教主直接截断了太清老子的话头。
他转过身，直面太清老子，眼神中没有半点退让。
“只要你那弟子玄都紧闭宫门，不沾因果，不去掺和这凡间战事。凭他的根性与福缘，自然可安稳度过杀劫。他甚至根本无需入劫，何须要什么名额？”
通天教主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今日来此，言尽于此。”
“至于大劫中谁身死，谁上榜，如何上榜。”通天教主冷笑一声，“各凭本事！此事我截教绝不让步，更无需再议！”
说完，通天教主根本不看元始天尊那张铁青的脸，大袖一挥，转身向八景宫外走去。
步伐稳健，剑意冲霄。
玄色背影很快消失在翻滚的云海中。
八景宫内只剩下太清与元始两人。
元始天尊握着玉如意的手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
“大哥！你看看他！”元始天尊咬牙切齿，“通天还是这般目中无人。他现在更是连你这个大师兄都不放在眼里了！”
太清老子垂下眼帘，看着八卦炉内重新平息的紫火。
他没有接元始天尊的这句挑拨。
大殿内安静了数息。
“你也走吧。”太清老子语气极为疲惫。
元始天尊心有不甘。他本想借着这次机会，把肉身成神的名额坐实。通天这一掀桌子，所有的算计全部落空。
“大哥，截教如今势大，门下弟子行事毫无顾忌。”元始天尊继续施加压力，“若是放任大劫这般发展下去，通天不管不顾地出手，我们三教真要填上大多数人了。玄门的根基都会被他毁掉。”
太清老子依然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中的蒲扇，对着元始天尊摆了摆手。
送客的意图极其明显。
元始天尊看出太清老子不愿多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满。
他站起身，走到八景宫的殿门处。
临跨出殿门前，元始天尊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太清老子。
“大哥，大劫无情。你可得想好了。”
元始天尊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玉清仙光，消失在首阳山上空。
偌大的八景宫内，彻底空荡下来。
太清老子独自一人坐在风火蒲团上。
他缓缓站起身，手拄扁拐，一步步走到殿门处。
宫门外，首阳山的云海在罡风的吹拂下剧烈翻腾。太清老子抬起头，目光穿透三十三重天。
劫气正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堆积。
原本只覆盖在人族疆域的黑色劫云，此刻早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洪荒。浩浩荡荡的杀伐之气，正在侵蚀天穹。
太清老子注视着那翻滚的劫气，眼底闪过极度的深邃与凝重。
“肉身成神。”
太清老子低声呢喃这四个字。
紫霄宫中，鸿钧那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庞在脑海中浮现。
合道者掌握着洪荒最大的秘密，却任由四教弟子互相厮杀，甚至不惜隐瞒生路。
太清老子握紧手中的扁拐。
“老师，你当真要激化这杀劫吗？”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首阳山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