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八景宫。
云海翻腾。宫门大敞。
大殿正中，八卦炉底部的紫火升腾三尺，炙烤着周遭的空间。
太清老子端坐在主位的风火蒲团上，手中握着一把破旧的蒲扇。元始天尊坐在左侧，手中捏着三宝玉如意，面沉如水。
虚空毫无征兆地碎裂。
通天教主踏出裂缝，一袭玄色道袍带着岐山残留的浓烈血腥气。青萍剑在腰间发出清脆的剑鸣。
他径直走到右侧的蒲团，撩起下摆坐定。
三人呈品字形相对。八景宫内只剩下炉火燃烧的劈啪声。
“大哥叫我们来，要商议何事？”通天教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的目光扫过元始天尊，停留在太清老子身上。
元始天尊冷哼一声，将视线投向太清。
太清老子抬起蒲扇，轻轻压下一缕窜出丹炉的紫火。
“大劫失控了。”太清老子语调平缓，听不出情绪起伏。
“你二人在岐山大打出手，连镇教法宝都祭了出来。三清同源而生，如今这般做派，是要让整个洪荒看我们三清的笑话？”
通天教主靠着背后的玉柱，冷厉的目光直逼元始。
“笑话？紫霄宫签押封神榜时早就定下规矩。大劫之中，各安天命。”
“截教弟子下山，凭本事斗法。打赢了，就是我截教的手段。要打，我截教奉陪到底。哪里来的笑话？”
元始天尊猛地攥紧玉如意，玉清仙光在掌心剧烈翻滚。
“凭本事？你截教门下尽是些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只修道法，不修品德！行事狠辣歹毒，动辄抽筋扒皮、毁人元神！”
“这等不知顺应天数的孽障，最适合上那封神榜去受天庭管束！”
元始天尊厉声指责，试图抢占道德高地。
通天教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品德？”通天教主身体前倾，直视元始的眼睛，“你跟我谈品德？”
“你那十二金仙，倒是把品德修到极致了。”通天教主声音骤然拔高，“广成子坐在西岐大营，看着太乙真人被我门下小辈按在坑里打。太乙捏碎玉简求救，广成子等人端坐云床，见死不救！为求自保，眼睁睁看着同门去死。这就是你玉虚宫教出来的好品德？”
元始天尊脸色瞬间铁青。此事乃阐教最大丑闻，如今被通天当面揭开，无异于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通天教主根本不给元始喘息的机会，继续输出。
“道法？你们十二金仙手段肮脏至极，下毒、烧粮、暗算，无所不用其极。结果呢？太乙一个大罗金仙被我门下太乙金仙反杀！”
“广成子等亲传弟子，被我外门大弟子赵公明打得不敢出战，天天高挂免战牌。”
“你那些徒弟斗法斗不过，各种算计，也算计不过我的弟子。相互之间倒是算计得明明白白。你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指责我截教弟子？”
“通天！你放肆！”元始天尊勃然大怒，直接站起身。三宝玉如意爆发出一圈刺目的白光。
“我说的全是事实！”通天教主同时起身，青萍剑铮然出鞘半寸，上清剑气将大殿内的玉清仙光尽数斩碎，“你不服，现在就去三十三重天外做过一场！”
“够了。”
太清老子手中蒲扇重重敲在八卦炉上。
“当！”
一声闷响。太极图的虚影在三人头顶一闪而逝，阴阳二气瞬间压制了殿内剑拔弩张的法则波动。
元始天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重新坐回蒲团。通天教主也收起剑气，冷眼看着对面的两人。
“三清本是一家。红花白藕青荷叶。大劫不宜再扩大了。”太清老子看向元始天尊，“大劫需人填榜，总要有个解决办法。”
元始天尊立刻顺坡下驴，接下太清的话茬。
“大哥说得对，是得有个解决办法。”元始天尊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姿态，“通天，你截教门人众多，号称万仙来朝。当年也有不少人在天庭任过职，对天庭事务熟悉。”
“你且选一批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前往前线上榜。”
“待西岐代商之后，你截教自可分得天庭绝大多数神位，执掌天庭权柄。这岂非两全其美？”
元始天尊自认开出了优厚条件，将天庭的神位当做筹码抛给通天。
通天教主听完这番话，眼中嘲弄的意味浓郁到了极点。
“这么好的差事，你阐教怎么不要？”通天教主直接反问。
元始天尊一怔。
“你那十二金仙，各个道法高深，品德高尚，正适合去天庭任职。”通天教主语速飞快，字字诛心，“广成子最善明哲保身，去南天门做个看门神将，必定恪尽职守。赤精子精于算计，去蟠桃园做个除草看树的散仙正合适。”
通天教主冷笑一声，继续说道：“至于你门下其他弟子，天庭如今正缺人手。我看那御马监还缺个养天马的官，叫弼马温。你阐教弟子个个根正苗红，去养马必定能把天马养得膘肥体壮。天兵天将也有空缺，你们全都去，这天庭大权，我截教绝不跟你们争。”
“你！”元始天尊被“弼马温”、“看门将”这几个词气得浑身发抖。堂堂阐教十二金仙，元始天尊的心头肉，居然被通天安排去养马。
这不仅是拒绝，更是对阐教赤裸裸的羞辱。
“不知好歹！”元始天尊怒喝，“我好心为你截教谋取天庭神职，你竟如此辱我门下！”
“收起你那套假慈悲。”通天教主眼神冰寒，语气坚决，“想让我截教主动送弟子上榜替你们填命？我做不到。我通天宁可截教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出卖门下弟子！这大劫，继续战吧！”
元始天尊被通天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逼到墙角。
“你执意如此，要如何收场？”元始天尊沉声问道。
通天教主坐直身体，直视元始的眼睛。
“自是各凭本事。”通天教主抛出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提议，“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怕你阐教会吃亏。”
“不如这样。我们两教先停战，联手去把西方教的人全都送上榜。”
“西方教那群秃驴天天在东方打秋风，早就该死。把他们都送上榜，填满了封神榜的名额。这样没有西方教掺和，你我两教再公平竞争，各凭本事定胜负。如何？”
此言一出，八景宫内瞬间安静下来。
通天教主这是故意恶心元始。他早就看穿阐教和西方教暗中勾搭成奸，一直试图合力对付截教。通天自己已经给过西方教好几次教训，他心里清楚西方教不敢明着跳出来，还在假装两头下注。通天抛出这个提议，就是逼元始表态。
果然，元始天尊听完，脸色变幻不定。
没有西方教这个暗中盟友，他阐教对上万仙来朝的截教，根本没有胜算。他绝对不可能同意去灭西方教。
“此事不妥。”元始天尊直接拒绝。
“有何不妥？”通天教主追问。
“西方二圣也不是任人拿捏之辈。”元始天尊找了个极其冠冕堂皇的借口，“接引和准提也是圣人。若是我们真去把他们门下弟子都杀了，惹急了他们，两位圣人光脚不怕穿鞋的，直接在东方闹事。届时战火连天，我东方更无一日安宁。此举得不偿失。”
通天教主看着元始天尊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懒得再接话。
为了保住盟友对付自己兄弟，居然能把借口说得如此光明正大。通天心中对元始的最后一丝同门情谊，彻底烟消云散。
太清老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出这两人已经水火不容，任何调停都不可能起作用。
“都停下吧。”太清老子出言打断了僵局。
元始和通天同时收声。
太清老子转动手中的蒲扇，目光投向八景宫的穹顶。那里映射着洪荒天地繁复交错的规则线条。
“我近来日夜观劫，推演天数。”太清老子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茫感，“大劫煞气不断堆积，因果纠缠已经蒙蔽了天机。不仅是众生，连天道运转都越发迟滞。我观这劫气，越感不安。若是任由你们杀下去，天地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元始天尊皱起眉头。
太清老子收回目光，看向通天与元始。
“但是。”太清老子加重了语气，“我耗费无量心血推演，拨开混沌迷雾，发现这大劫，并非毫无生路。”
通天教主心中一动。
“老师当年在紫霄宫签押封神榜时，对我们所言，并不完整。”太清老子抛出一个极其震撼的消息。
元始天尊身体猛地前倾，紧紧盯着太清老子。
紫霄宫签押，鸿钧道祖说大劫生灵涂炭，大劫之中陨落者，唯有上封神榜，受天庭节制，从此失去自由与大道前途。
这是四教共识，也是所有修道者畏惧封神榜的根本原因。
如今太清居然说，鸿钧隐瞒了信息。
通天教主心头同样剧震。
他直勾勾地盯着太清。脑海中瞬间闪过青衍日记里提过的内容。
难道……
太清老子看着两人专注的神情，手中蒲扇停止摇动。
他缓缓开口。
“这上榜，还有一法。”
“此法就是——肉身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