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喾的出世,没有紫气铺天,没有百鸟来朝。
高辛部落族长的妻子临盆那日,天晴无风,一只白鹤落在屋脊上站了半个时辰,然后飞走了。
就这么点动静。
连负责监测人族气运的天机阁都差点漏过去。
青衍翻了三遍气运图,才从千万条气脉里捞出那根略粗一些的金线。
“帝喾。颛顼之侄,玄嚣之孙。”
他把金线标注出来,存入天机阁档案。
人族第三位大帝。
五帝之中,最安静的一个。
——
说安静,是因为帝喾这辈子几乎没闹出过大动静。
药师佛来收徒那天,帝喾五岁。
这事要追溯到碧游宫那场五圣共商。封神之前,三教与西方二圣坐在一起划分了人族大帝的护道权。
帝喾,老子亲口划给了西方教。
当时准提的表情,青衍记了很久。
那张脸上的狂喜只闪了半息就压下去了,换成一副“贫道勉为其难”的沉稳模样。但他袖子底下的手在抖。
西方教在洪荒的地位,一直尴尬。
论底蕴不如三教,论弟子不如截教,论面子不如阐教。唯一的优势是能忍、能熬、能等。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族大帝的护道名额。
准提当夜就回了西方,跟接引商量了一整宿。最后选了药师佛。
药师佛,大罗后期修为,性情温和,不争不抢,擅长教化。
用准提的话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
药师佛到高辛部落的方式很低调。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天花乱坠。
他化作一个游方道人,背着药箱,走进村子,在帝喾家门口治好了三个病人。
帝喾的父亲感其恩德,留他住下。
药师佛住了一个月,观察帝喾。
五岁的帝喾话不多。
但凡事看三遍再开口。
别的孩子打架,他劝。劝不住,他把小的拉到一边,把大的道理讲明白。
村里分肉,他排最后。不是装的,是真觉得长辈该先拿。
药师佛看了一个月,回去禀报准提:
“此子,仁德天生。不需要教什么大道理,只需引导即可。”
准提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引导。别出岔子。”
接引在旁边补了一句:“师弟,嘱咐药师,低调。阐教在轩辕那次闹得太大,惹了天雷。人教在颛顼那次虽然稳,但玄都也没捞着什么。我们更要小心。”
准提点头。
“功德不论多少,拿到手才是真的。”
——
帝喾十五岁辅佐颛顼理政。
颛顼给了他三件事:治历法、理农事、调纠纷。
历法这块,帝喾干得最好。
他在药师佛的指点下观测天象——日、月、星三辰的运行规律被他整理成册,制定出一套农时历。
春种秋收,不再凭老人经验,而是看天历。
这套东西推下去,当年粮产涨了两成。
各部族传抄历法的竹简摞起来比帝喾本人还高。
药师佛站在远处看着,双手合十。
“善。”
颛顼七十岁时禅位于帝喾。
这次没人反对。
不是没想法,是帝喾太稳了。稳到挑不出毛病。谁反对他,不是跟帝喾作对,是跟所有吃饱了饭的人作对。
帝喾即位后,仁德之名传遍洪荒。
他做了几件事——
序三辰,定历法,让人族彻底告别了靠天吃饭的蒙昧。
明教化,兴礼乐。各部落设学堂,教文字、传技艺。
和四方。东夷、西戎、南蛮、北狄,能谈的谈,能交的交,打不过的也不硬打,先通商后通婚。
他在位七十五年。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没有改天换地的壮举。
有的只是年年丰收,岁岁太平。
百姓提起帝喾,第一句话永远是:
“日子好过了。”
——
帝喾证道那天。
青衍拿着崆峒印,再次飞往人间。
帝宫很朴素。
帝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麻衣,坐在正殿里等他。
药师佛站在一侧,宝相庄严,双手合十。
青衍落地。崆峒印升起。
“高辛帝喾,承人皇之脉,序三辰、定历法、明教化、和四方。以仁德治世,泽被万民。”
“今以崆峒印册封人皇果位。”
“人族第三位大帝。”
功德金光降下。
青衍看了一眼光柱的粗细。
比颛顼那次又小了一圈。
帝喾的功绩实打实,但论开创性——没有轩辕定人伦的划时代意义,也没有颛顼立天地公约的制度革新。
仁德流芳,功德却不算厚。
天道认可你的好,但不会为“平稳”多给额外奖赏。
功德灌入帝喾体内。
大罗巅峰……准圣……
准圣初期。
停了。
帝喾睁开眼,神色平淡。
他没有丝毫失望,只是朝天穹方向拱了拱手。
“够了。”
第二道功德落在药师佛身上。
更小。
但也是实打实的功德光柱。
药师佛周身佛光大盛,修为开始攀升。
大罗后期……大罗后期巅峰……
大罗巅峰。
到了。
药师佛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没有惊喜,没有狂态。佛门中人,喜怒不形于色。
——
但西方教的另外两位,就没这么淡定了。
须弥山。
功德金光降下的那一刻,准提正坐在七宝妙树下推演气运。
他猛地睁眼。
一缕功德穿过无尽虚空,落在须弥山顶。
份额不大。比起三教在轩辕、颛顼时拿到的,差了至少六七成。
但准提的眼睛亮了。
他伸手接住那缕功德,细细感应。
先天功德之力——纯净、温润,与佛门修行相辅相成。
接引从禅定中醒来。
两人对视一眼。
接引看了看那缕功德的份额,表情有些复杂。
“少了。”
“少什么少。”准提站起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两分,“师兄你算算!我西方教在洪荒立教多少年了?拿过几次人族的功德?”
接引想了想。
“零次。”
“对。零次!”准提一拍七宝妙树,“今天,破了零!”
他来回走了几步。
“蚊子再小也是肉。三教那几个吃惯了大鱼大肉的,瞧不上这点功德。可对我西方教来说——”
他停下来,正了正衣冠。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接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师弟说得对。”
准提又坐了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药师干得好。回来之后,赏。”
接引提醒他:“你先别急着高兴。下一个呢?”
“下一个……”
准提掐指一算。
指尖停了。
他抬头,面露疾苦之色,看向东方。
“也不归我们管啊。”
——
天机阁。
青衍合上气运图谱。
帝喾证道已毕,第三位人皇的功德分配平稳落地。
他翻开青莲册,提笔。
【帝喾证道,波澜不惊。准圣初期,中规中矩。】
【西方教第一次吃到人族功德,准提应该会激动得差点把七宝妙树拍断。】
【理解。零蛋和一分的区别,不在于数字大小,在于从无到有。】
停笔。
他又写了一行。
【下一位,帝尧。】
【又是阐教。】
青衍搁下笔,眉头拧了起来。
帝尧。
五帝之中,分量极重的一个名字。
窗外传来一道微弱的紫气,从东方人间的方向升起,细如游丝,却贯穿天际。
青衍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缕紫气转瞬即逝。
但天机阁的星盘已经自行转动了数圈。
他低头看去。
星盘上,代表人族气运的金色星辰猛地一跳。
亮度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