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喾在位第六十年,第三子放勋出生。
紫气东来三万里,凤鸣九天,祥云铺了半个人间。
青衍站在天机阁窗前,看着那缕紫气贯穿天际,嘴角抽了一下。
帝喾出生时就一只白鹤。到放勋这儿,排场直接拉满。
天道偏心,都不带藏着的。
放勋十三岁束发,帝喾封他为唐侯,辖地方圆三百里。十五岁入帝都辅佐长兄帝挚理政。
帝挚不是个好帝王。德行浅薄,才具平庸。朝中事务大半压在放勋肩上。
放勋不争、不怨、不抢。兄长的旨意他照办,办不了的他兜底。三年下来,各部族只认唐侯,不认帝挚。
弱冠之年,帝挚禅位于放勋。
放勋即位,号尧。
——但天下不太平。
九黎余部在南方死灰复燃,三苗族裹挟数万人占了云梦之泽。东夷几个大部落联盟,趁帝挚执政时的窗口期蚕食了东方六城。西戎更直接,骑兵越过大河,烧了两个粮仓。
乱国群争。四方烽烟。
尧需要打仗。
——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坐在蒲团上,面前跪着十二金仙。
“帝尧即位,需一位帝师辅佐。”
殿内鸦雀无声。
元始扫了一圈弟子的脸。
广成子低着头,一动不动。太乙真人在研究自己的指甲。赤精子把呼吸都放轻了。
元始的目光最终落在广成子身上。
“广成子。”
广成子浑身一僵,抬头,面露苦色。
“老师,弟子……弟子修为未复,怕误了人皇大事。”
元始盯着他看了三息。
广成子额头冒汗。
当年辅佐轩辕,十二金仙被蚩尤、刑天追着打。还一人挨了一道天雷。
这心理阴影,刻到骨子里了。
“那谁去?”元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殿内再次安静。
十一双眼睛同时看向一个方向——黄龙真人。
黄龙:“……”
三天后。
黄龙真人背着一把拂尘,面色如丧考妣,踏云南下。
身后,玉虚宫的大门关得很快。
——
有熊城。帝宫。
尧坐在正殿里批阅竹简。
黄龙落在殿前,整了整道袍,运了一口仙气,摆出高人姿态。
“贫道黄龙,奉玉虚宫元始天尊法旨,前来辅佐人皇——”
“国师请坐。”
尧头都没抬,旁边内侍已经端了茶过来。
黄龙话噎在嗓子里。
怎么其他人都是帝师,我变国师了。
“……贫道是来教授人皇兵法——”
“多谢国师美意。”尧放下竹简,抬头,笑容温和。
“兵法之事,寡人已有安排。国师远道而来,且在帝都安歇。一应供奉,照圣人规格。”
黄龙张了张嘴。
说完了?就这?
他站在殿中,茶端在手里,忽然有种被供起来的感觉。
供起来——就是不用。
黄龙在帝都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尧召见过他七次。七次全是请他喝茶。
茶是好茶,话是好话,但没有一次问过兵法、政务、修行。
黄龙终于明白了。
尧不需要老师。
这位人皇弱冠即位,辅政多年,论治国手段、用兵谋略、识人之明,不输轩辕。
他黄龙,就是来蹭功德的。
蹭就蹭吧。
黄龙安慰自己。
当年辅佐轩辕,命差点丢了,这次好歹安全。
但人心不足。
黄龙开始算账。
辅佐帝尧,功德有限。尧太强,不需要他。他的存在感约等于零。
等尧证道,分给他的功德恐怕还不如药师佛拿到的多。
药师佛那点功德,黄龙本来就看不上。
可如果——
他目光落在帝宫东苑的方向。
尧的嫡长子丹朱,今年八岁。
如果他辅佐丹朱成为下一位人皇呢?
从八岁开始培养,等于把丹朱从小带到大。到时候丹朱即位,他黄龙就是一朝国师一朝帝师。两代人皇的功德叠加——
想到这里,黄龙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开始行动。
先是暗中以仙法点拨丹朱武艺。丹朱十二岁时已能开三石弓,被尧赞为“勇冠诸子”。
然后是战功。
三苗犯境,尧派长子丹朱领兵南征。黄龙跟在暗处,一路护持。
丹朱冲阵,黄龙布风。丹朱追击,黄龙封路。
三战三捷。丹朱声名大震。
但黄龙不满足。
东夷联盟压境时,尧亲自挂帅。丹朱为先锋。
两军对峙于黄河北岸。
黄龙看了看战局。东夷兵多。正面硬打,丹朱未必能赢。
他心一横。
半夜,黄龙以仙法震裂了黄河上游一处堤坝。
洪水南下,冲溃东夷大营。
丹朱趁势掩杀,斩首三千。大胜。
“天助我也!”丹朱在马上仰天大笑。
黄龙站在云端,抚着拂尘,微微点头。
——天机阁。
青衍看着气运图上那道裂开的河堤,沉默了很久。
他翻开青莲册。
提笔。
【黄龙疯了。】
【为了给丹朱刷战功,把黄河堤坝震裂了。洪水确实冲了东夷,但下游三个人族部落也被淹了。死了四万多人。】
【四万条人命换一场大胜。丹朱不知道,尧不知道,只有黄龙知道。】
【他在赌。赌丹朱是下一个人皇。】
停笔。
青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继续写。
【可惜啊,黄龙。】
【尧最后会禅让。不传子,传贤。】
【丹朱不会成为人皇。下一个人皇叫舜。】
【舜是谁的?截教的。】
【五圣共商的时候分得明明白白。黄龙你费了这么大劲,最后给截教做嫁衣。】
【怎么说呢。】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黄龙这个蚌,壳都磨秃了。】
合上青莲册,收入袖中。
——
碧游宫。
青萍剑上一行行字迹浮现。
看到“黄河堤坝”那段时,他的手指停了。
看到“死了四万多人”时,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通天收起青萍剑。
他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手。
“来人。”
殿外,金灵圣母应声。
“叫赵公明来。”
半个时辰后。
赵公明踏入碧游宫正殿,单膝跪地。
“老师。”
通天看着这个弟子。截教亲传,准圣初期。定海珠在手,纵横洪荒少有敌手。
“公明。”通天开口。
“人间有个孩子叫舜。虞氏之后,家在冀州。”
赵公明抬头。
通天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
“暗中护着他。不许暴露身份,不许干预人事。有人要害他——挡住就行。”
赵公明没有多问。
“弟子领命。”
他起身,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通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公明。”
赵公明停步。
“阐教有人在人间乱来。你可能会碰上。”
赵公明偏过头,露出一个笑,然后亮了亮二十四颗定海神珠。
“老师放心。弟子有分寸。”
他踏出碧游宫,化虹南下。
通天站在殿中,看着那道遁光消失在天际。
他重新取出青萍剑,看了看青衍写的最后一句话。
【蚌鹤相争,渔翁得利。】
通天嘴角勾了一下。
没错,截教是那个渔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