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
通天教主正在给金灵圣母讲解诛仙剑阵的第三层变化，讲到精妙处，手指在虚空中勾勒阵图，金光流转。
传讯玉符亮了。
老子的声音传来，十分简短：来首阳山。
通天手一顿，阵图散去。
金灵圣母退开三步。
通天没有立刻动。他坐回蒲团上，把玉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抛了两下。
徒儿，你觉不觉得，我这大哥主动叫人，一般没好事？
金灵圣母没接话。
通天把玉符收起来，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把青衍叫来。
——
青衍到的时候，通天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道袍。这一幕让青衍心里咯噔了一下。
通天平时穿得很随意。换正式道袍，说明要见人。能让截教教主换衣服的人，全洪荒不超过五个。
老师。
通天没绕弯子。
“颛顼要绝地天通。大哥叫三教去首阳山议事。”
青衍脚步停了一下。
绝地天通。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他想了想。
绝地天通，方向没错。但刀子下得太狠了。
通天挑眉，等他继续。
“人间现在乱，根子在两处。”
青衍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凡人私设祭坛，谁都能假借神命。今天神仙托梦，明天祖宗显灵，后天隔壁村偷鸡贼也能成神。”
通天笑了一声。
“第二，仙人下界没规矩。两个金仙在人族城池上空斗法，死几个凡人，他们连头都不回。”
通天脸上的笑意散了。
青衍收回手。
“所以颛顼要封天路，他不是疯，是被逼急了。”
“但真封死了，麻烦更大。”
通天盯着他。
“说。”
“天地灵脉互通，人间灵气靠天地循环。天路一封，人间灵气会一年比一年薄。百年不显，千年必变，万年之后，人族想修行，难上加难。”
青衍顿了顿。
更关键的是，人族得道飞升的路被堵死了。颛顼是人皇，他的责任是让人族越来越好，不是把人族关进笼子里。
长远来看，等于掐了人族的修行根基。
通天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改？”
弟子的建议——不封路，改规矩。
青衍在地上划了一根线。
“第一，祭祀权收归人皇。各地私设祭坛，一律取缔。祭天、祭祖、祭圣贤，都走官方道场。”
“第二，仙人下界要设门槛。无故下界，天道降罚。有正当理由，走天庭备案。”
通天盯着地上的两条线看了半晌。
天庭？
“必须拉上昊天。”
青衍语速很稳。
“三教定规矩，管不了散修，管不了妖族，也管不了天庭自己人。只有天庭出面，以天道名义颁令，这规矩才压得住洪荒。”
通天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把天庭也算进去了。
青衍没有接话。
这不是算计天庭。
这是把天庭推到台前。
有些事，三教不能背。
有些权，天庭不能白拿。
通天站起身，袖袍一甩。
“走。”
——
首阳山。
通天到的时候，元始天尊已经在了。
两人对视一眼。元始的表情不太好看——涿鹿之战的账还没算完，十二金仙挨了天雷的事，他到现在还堵着。
老子坐在主位。三人各据一方。
叫二位来，是为颛顼的事。老子开门见山。
元始冷哼一声。人教的事，找我做什么？
不是人教的事。老子把太极图铺在桌面上，法力灌入，人间景象浮现。祭坛林立，劫气汇聚。
是人族的事。也是三教的事。
元始看了一眼图面，没说话。
通天开口了。
颛顼要绝地天通，封死天人通道。
元始挑眉。疯了？
没疯。通天说，但太极端。
老子看向通天。这个三弟最近越来越……沉稳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他要么拍桌子说干就完了，要么冷嘲热讽一通。
今天居然说太极端。
三弟有什么想法？老子问。
通天没有藏着掖着。
封死通道，等于断了人族飞升之路。灵气枯竭是迟早的事。颛顼只看到了眼前乱象，没看到千年之后的后果。
元始眉头松了一点。这话在理。
但他的诉求也不是没道理。通天继续，仙人在人间为所欲为，随便两个金仙斗法就能死一片凡人。巫师假借天命造反，五十年十七次。不管，人族自己先乱了。
老子问：“你有法子？”
“有。”
通天抬手。
“祭祀权统一，归人皇管。仙人下界设限，无故者罚。”
他停了一下。
看向老子和元始。
这不是三教能定的事。得上天庭，找昊天。
殿内安静了三息。
元始的表情很微妙。他看着通天，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这个平时莽得没边的三弟，什么时候学会了四平八稳地谈判？
老子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心里转了一圈——
通天变了。
很早之前就开始变了。他的弟子布局精准，他自己也越来越能沉得住气。以前那个一点就着的截教教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一个进退有度的棋手。
老子站起来，去天庭。
——
天庭。凌霄宝殿。
三位圣人驾临，昊天亲自出迎。
瑶池在侧，百官列席。
昊天看见三位圣人联袂而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先是惊讶，三位圣人同时登门。
然后是警惕，三教一起来，要么天塌了，要么有人要天塌。
最后是一种微妙的兴奋。
不管什么事，三教主动来天庭商议，这本身就是在抬天庭的地位。
三位圣人亲临，蓬荜生辉。昊天站起身，不知所为何事？
老子把颛顼的情况讲明。
昊天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瑶池。瑶池微微点头。
陛下，瑶池开口，此事于天庭有利。
昊天当然知道有利。天庭名义上统管三界，但实际上，各教仙人、散修大能来去自如，从没把天庭放在眼里。如果能借此机会立下规矩，天庭的权威将大幅提升。
但他不急。
三位圣人亲自来，说明他们需要天庭配合。需要配合，就有谈判的余地。
三位道祖的意思是？
通天直接开口。
定一个天地公约。
昊天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通天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往出数。
第一条。洪荒各教仙人、散修、妖修、鬼修等，无正当理由不得擅自下界。违者，天道降罚。轻则修为暴跌，重则身死道消。
殿内安静了一瞬。
身死道消四个字砸下来，分量够重。
第二条。所谓正当理由，须经天庭天机阁审核备案。私自下界者，视同违约。
昊天眼皮跳了一下。天机阁。那是青衍的地盘。
第三条。凡人得道后，可经由天庭登天。天资出众且愿意入职者，天庭录用。不愿入天庭者，依个人意愿修行，闯荡洪荒，天庭不得强留。
这一条很关键。既给了天庭选拔人才的权力，又留了自由修行的口子。
第四条。人间祭祀统归人皇和官方道场管辖，私设祭坛者，以惑众之罪论处。
通天说完了。
殿上安静了几息。
元始开口：贫道补一条。各教弟子若需入人间行事，须知会本教掌教，由掌教向天庭报备。
这是把各教自己的篱笆也扎上了。
老子点头。
昊天看向瑶池。
金母说了三个字：可以定。
昊天站起来。
既然三位圣人与本座意见一致——
他走到殿中，抬手一引。天道感应降下，凌霄殿上方金光汇聚。
便以天道为证，立此公约。
金光落在一方玉碟上，将方才所议的每一条都刻了进去。
三位圣人先后按下法力印记。昊天最后一个。
四道法力交织，玉碟放出万丈华光，天地间隐约有钟鸣之声。
天地公约。成了。
——
首阳山。
玄都收到消息时，正在打坐。
看完传讯玉简的内容，他坐了一刻钟没动。
然后起身，往若水去了。
有熊城。帝宫。
颛顼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竹简。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玄都站在殿中，把天地公约的内容逐条念了一遍。
颛顼听完，没立刻说话。
他起身走到窗前。城西已经修好了，之前被仙人斗法毁掉的房屋重新盖起，街上又有了人声。
天道降罚违规下界者，这一条多少能管住乱象。颛顼的手指敲着窗框，集中祭祀，取缔私坛，也好。
颛顼转身。
“但我要的，是绝地天通。”
殿内静了下来。
“天归天，地归地。凡人不借神命作乱，仙人不拿人命当草芥。”
他走回案前，手指点在竹简上。
“这个公约，仙人想下来，去天庭报备就行。天机阁审核，谁定标准？谁查天机阁？谁敢罚已经下界闯祸的人？”
玄都沉默。
颛顼继续。
“圣人按印，能管圣人门下。散修呢？妖族呢？鬼修呢？”
“天道降罚，罚的是大错。可很多事，等天道出手，人已经死了。”
这句话落下，玄都抬头。
颛顼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殿内发沉。
“师父，这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