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证道之后,人族进入了一段少有的太平岁月。
蚩尤受封兵主,领九黎旧部归入人族。刑天被封为人族武神,镇守北荒。食铁兽们被轩辕编进了镇国兽军。
轩辕坐镇有熊,开耕牧、定律法、制衣冠,人族版图从涿鹿向外铺了三千万里。
他的后宫也没闲着。
嫘祖、嫫母、彤鱼氏……妃嫔众多,子嗣更多。二十五子,分封各地。
但天道要的不是太平。
太平,不生功德。
——
轩辕第三子昌意,封于若水。昌意之子,名颛顼。
颛顼出生那天,若水上空祥云铺了百里。
不是普通的祥云。是紫金色的瑞气,从天际垂落,将整座若水城笼罩其中。百鸟来朝,水中鱼龙跃出三丈,连城外的枯树都冒了新芽。
首阳山。
老子坐在蒲团上,手中的太极图自行转动了半圈。
他睁开眼。
来了。
玄都站在一旁。
老子看了他一眼。
人族第二位大帝,出世了。
玄都问:何处?
若水。昌意之子。老子将太极图收入袖中,你去。
弟子领命。
老子补了一句。
这一次,不要再让阐教插手。
玄都遁光起时,微微点头。
涿鹿的教训够深了。
阐教十二金仙抢了护道权,结果功德没捞到,反吃了一顿天雷。
阐教这群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人教不能重蹈覆辙。
这一次,人教要稳。
——
颛顼十岁拜玄都为师。
十二岁通读人族典籍。
十五岁随轩辕巡视四方,对各部落的赋税、水利、兵事,一路问下来,问得随行大臣答不上话。
轩辕看着这个孙子,满意得很。
像我。他跟嫘祖说。
嫘祖瞥了他一眼。你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山里追野猪。
轩辕咳了一声,没接话。
颛顼二十岁时,轩辕禅位。
不是没人反对。二十五子各有势力,凭什么传给孙子辈?但轩辕把人皇剑往桌上一拍,满堂噤声。
人皇说传谁,就传谁。
颛顼即位。年号高阳。
颛顼治天下的前五十年,风调雨顺。
他延续轩辕的制度,完善部族管理,推广农桑,修整道路。玄都在旁辅佐,遇到大事指点一二,小事放手不管。
人教的道,讲究无为。
无为不是不做事,是不过度干预,让万物自行运转。
前五十年,这套路子管用。
第五十一年开始,不管用了。
问题出在祭祀上。
人族自三皇以来就有祭天的传统。伏羲画八卦,神农尝百草,轩辕定人伦——每一位大帝都与天道有过交集。人族知道天上有神仙,知道修行可以长生,知道祭祀能得到庇佑。
但轩辕在位时,祭祀有规矩,由官方统一主持。
轩辕一走,规矩就散了。
先是各地冒出巫师。不是修行者,是凡人。有的会一点粗浅的感应术,有的纯粹胡编。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说自己能通灵。
我昨夜梦见伏羲大帝,他说今年东边有洪水,必须迁村!
神农大帝托梦于我,说西山的草药不能采了,谁采谁死!
天上的神仙说了,赋税太重,应该造反!
颛顼第一次听到这些消息时,还没当回事。巫师骗人,古来有之,抓了就是。
但抓了一个,冒出来三个。
抓了十个,冒出来五十个。
不是因为巫师多,是因为这门生意太好做了。
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说我通灵了。没有门槛,没有验证,信的人就跟着走。一个村子里有三个巫师,各说各的,今天这个说神仙要他们往东搬,明天那个说神仙要他们往西搬,后天第三个站出来说前两个都是假的,真正的神谕是杀了族长换他来。
五十年间,颛顼镇压了十七次叛乱。
每一次都打着神明的旗号。
——
有熊城。帝宫。
颛顼站在殿门口往外看。
集市上人来人往。一个路口摆了三座祭坛,供奉三尊不同的神像。一尊蛇身人首,是伏羲。一尊鸟头人身,看不出是谁。第三尊——
颛顼盯着看了半天。
那个供的是谁?
侍从跑去问了一圈,回来时表情微妙。
回大帝,那个是……隔壁村的王老三。据说死后托梦给家人,说自己在天上当了神仙。
颛顼太阳穴跳了两下。
王老三。
活着的时候偷鸡被逮过四回。
死了之后成神仙了。
他转身看玄都。
师父,十七次叛乱,你帮我镇压了十七次。有用吗?
玄都没回答。
没用。颛顼自己接上了,杀一个巫师,明天又冒出来两个。因为问题不在巫师。
他走到案前坐下。
问题在天和人之间,没有墙。
玄都皱眉。
殿外传来一阵喧哗。
玄都和颛顼同时看向窗外。城西方向,一道青色剑光和一道红色火光在半空中纠缠,打得天崩地裂。
两个散修在斗法。
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两个金仙境的散修在有熊城上空动了手。剑气横扫,一座民居被削去半个屋顶。火焰坠落,点着了三间铺面。
人群四散奔逃。哭喊声从城西传来。
玄都脸色变了,抬脚就要出去。
颛顼拉住他。
“师父,看着。”
那两个散修打了不到半刻钟就分开了,各自遁光飞走。留下城西一片狼藉——四间房塌了,两棵大树连根拔起,街面上躺着七八个人。
侍从跑来禀报。
“大帝,城西伤了二十三人,死了六个。两个孩子。”
颛顼没说话。
玄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颤。
“师父。”颛顼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这是第几次了?”
玄都答不上来。
“第四十三次。”颛顼替他答了,“我登位五十年,仙人斗法殃及凡人四十三次。死了三百多人。”
他看着玄都。
“无为,治得了这个吗?”
玄都站了很久。
颛顼的手指在案面上划了一条线。
谁都能说自己通了天,谁都能假借神命号令一方。没有人能验证真假。因为天与人之间来去自如,毫无门槛。
他抬头。
除非把这条路堵死。
玄都的表情变了。
你要做什么?
颛顼没答。他拿起笔,在一片空白竹简上写了四个字,搁笔。
玄都走过去低头看。
【绝地天通。】
殿内安静了很久。
玄都的声音干涩。
你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颛顼的语气很平,从此以后,天归天,地归地。凡人不得私自通灵祭祀,天上的神仙也不得随意下界干预人间。
他看着玄都。
天人之间,只留一道门。钥匙只有一把,握在人皇手里。
玄都后退了一步。
不是被吓退的,是他需要距离来消化这句话。
绝地天通。
这不是一道政令。这是要改天地的规矩。
师父,颛顼的声音不高,你信无为,我懂。可无为治不了这个。
玄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身走了。
——
首阳山。当夜。
老子在大殿里等着。
玄都进来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这对一个准圣来说很不寻常。
师尊,颛顼要绝地天通。
贫道知道。
老子手里转着太极图。黑白二色在掌中流转,映着人间气运的走向。
玄都坐下。
老子把太极图放到桌上,往里灌注法力。图面光华一闪,浮现出一幅景象——
人间各地祭坛林立,巫师遍地开花。每一座祭坛上都有丝丝缕缕的劫气升腾,汇成一团浑浊的黑雾,越聚越浓。
这是劫气。老子说,人人通灵,则人人可假借天意。假借天意,则人间秩序崩塌。秩序崩塌,劫气便生。
他顿了顿。
此劫不平,人族将永无宁日。
玄都沉声道:颛顼说要绝地天通。封死天人之间的通道,不许凡人私自通灵祭祀。
弟子觉得太激进了。
老子没接话。
他把太极图往前推了一把。图中景象变了——劫气散去,天上地下被一条清晰的分界线隔开。凡人的世界归凡人,仙人的世界归仙人。
气运脉络变得清朗。
太极图继续推演。
老子的手指按在图面上,法力源源不断地灌入。图面上的画面越推越深,越推越远,最后定在一行极细极淡的天机文字上。
老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手停了。
玄都等了很久。
师尊?
老子没有回答。
他收起太极图。动作很慢,慢得不像一个圣人该有的节奏。
玄都从未见过老子这种神态。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是一种极为罕见的、长久的沉默。
那行天机文字写的什么,老子没说。
但他站起来了。
传讯元始。
玄都一愣。
再传讯通天。
三教都叫?
老子背对着他,夜风从首阳山灌进来,掀动道袍。
“绝地天通。”
“这四个字,贫道一个人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