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分钟后,陆沉舟在恒远办公点附近的便利店见到孙浩。
公司电脑放在脚边,矿泉水一口没动。孙浩先把经过说了一遍:魏国忠问他去永安化工做什么,怀疑他把恒远报价给了陆沉舟,要求次日由信息员检查电脑。
孙浩说得很快,中间两次弯腰去碰电脑包拉链。第一次被陆沉舟按住以后,他把手收回来;第二次手指刚碰到拉头,又自己停住了。
便利店收银台的小电视在放广告,几名顾客进出,塑料门帘不断拍响。孙浩却一直盯着脚边那只包,像里面装的不是一台电脑,而是一份随时会被改写的责任。
“电脑是公司的,平时允许带回去加班。”孙浩说,“那份通用成本模板在桌面,自动保存可能也有。我没发过邮箱和聊天软件,更没有恒远项目名、内部单价、供应商资料。”
陆沉舟把他伸向电脑包的手挡住:“现在不开机。你被要求交还设备以后再删除文件,清白也会变得说不清。”
孙浩急道:“那他看见模板怎么办?”
“看见就按事实解释。公司有权核查自己的设备,你也有权不承认没做过的泄密。”
陆沉舟让他先把时间、在场人和对话记下来,随后只问了一件事。
孙浩打开手机备忘录,从被叫进办公室的时间开始写。写到“电脑未当场留下”时,他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把自己写成被逼离开,只如实记下当时说电脑没带、随后离开办公点。
“这句写进去,魏国忠也能拿来问你。”
“本来就发生了。”陆沉舟说,“你要的是把账弄清,不是只留下对自己有利的版本。”
孙浩把那行字保存,肩膀反而松了一点。昨晚去永安、今天带出公司电脑,这些边界处理得并不漂亮;承认自己的部分,才有底气拒绝没做过的泄密。
“你还想不想留在恒远?”
孙浩握着水瓶,许久才说:“不想了。”
以前他以为少说话、照着老板要求改数字,就能一直安稳。今天魏国忠第一个怀疑他,他才意识到,那些压低的成本和做不下去的报价,将来也可能先算到预算员头上。
恒远也并非什么都没给他。孙浩在那里学会看清单、套成本、跟供应商核价,工资至少按月有个数。真正让他决定走的,不是一次挨骂,而是他已经无法判断下一份低价报价究竟算公司决定,还是将来追到自己头上的错误。
“我继续留着,也只是在等下一次背锅。”他说,“可真出来,我又不知道能不能干好。”
陆沉舟没有许诺:“我手里只有几个项目。你辞职以后没有稳定工资,有活按项目拿钱,没活就没有固定收入。”
“你就不能先说句好听的?”
“你现在要选的是日子,不是听好听话。”
“那正舟要是没办下来呢?”
“你仍然得为今天的辞职负责。”陆沉舟说,“我能给的是眼下三百一天的试用,不是拿未来公司替你兜底。”
孙浩苦笑了一下,自己写了辞职申请: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愿意交还公司设备并配合工作交接。没有控诉,也没有提陆沉舟。
邮件写完,他没有马上发送。恒远每月固定发薪的日期、还没结完的工资和明天之后没有工牌可刷的现实,一样样从眼前掠过去。
“现在不发,还可以回去解释。”孙浩说。
“可以。”陆沉舟没有催他,“留下也不是认输。只是以后再碰到低价和签字责任,你仍要决定自己愿意承担到哪一步。”
孙浩把辞职申请从头读了一遍,删掉一句情绪化的“无法继续胜任”,最后按下发送。屏幕跳出“发送成功”,他盯了几秒才把手机放下。恒远的固定发薪日还在,下一份工作却没有任何保证。
邮件发出不到一分钟,魏国忠的电话就来了。
“你没离职就去永安化工,还在公司电脑上留了成本模板,我不可能不查。”魏国忠声音很硬,却没有再绕,“明天九点,把电脑、工牌和项目资料交给财务刘主管、资料员马姐。是不是带了恒远报价,让检查记录说话。”
孙浩的声音发紧:“我会配合。但我没有向外提供恒远内部文件,也不会在说明里承认这件事。”
“你现在说走就走,公司客户和成本口径怎么办?”
“该交接的我全部交接。离职是我自己的决定。”
魏国忠停了片刻:“行。少一个文件,我都会追责任。”
电话挂断后,孙浩手心全是汗,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陆沉舟替自己回答。
“明天你跟我进去吗?”
“不进去。”陆沉舟说,“这是你和恒远的交接。我进去,事情就会变成我上门抢人、碰资料。我在楼下等,你自己点交、自己拿接收单。”
这句话让孙浩不安,却也把他的退路切掉了。
陆沉舟随后把短期合作说清:“交接完休息半天。下午五点去永安化工,先建北侧排水沟、管道标识、岗亭渗水和地坪沉陷四项台账。按天三百,能不能留下,看你做出来的东西。”
“不是先帮忙?”
“不是。第一天干什么、拿多少钱,先说清。”
孙浩终于笑了一下:“行。”
临分开前,魏国忠又给陆沉舟发来短信,质问他是不是在挖恒远的人。
陆沉舟只回了一句:【孙浩是否离职,由他本人决定。公司设备和资料,他明天按你指定的人办理交接。】
魏国忠没有再回。
第二天九点,孙浩独自进了恒远。陆沉舟在楼下早餐店等了将近一小时。
九点二十分,孙浩只发来一句:【电脑正在检查。】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来一张没有签字的设备清单照片,问充电器是否要把序列号写进去。陆沉舟只回:【让接收人写,你核对实物。】
早餐店的豆浆凉了,陆沉舟也没有上楼。
再下来时,孙浩的电脑包已经空了,手里多了一张接收单。设备、充电器、工牌、预算资料目录、接收人和时间都写得清楚。
“魏总让我签一份说明,说我向外部提供了恒远项目报价。”孙浩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我没签。”
公司信息员检查电脑后,没有发现对外发送恒远报价的记录;服务器上的项目文件也都在。辞职和工资结算继续按恒远流程办理。
孙浩把接收单翻到背面,指给陆沉舟看。魏国忠要求他签的泄密说明没有进入正式交接材料;信息员的检查结果和资料员的接收签字却分别留了记录。
“他问我为什么敢不签。”孙浩说,“我就说,查到什么我认什么,没查到的不能让我先认。”
说这句话时,他声音仍有些发干,拇指在接收单边缘来回压了两下。陆沉舟没催,等他自己把单子收好。孙浩抬起头时,没有再改口。
接收单不是离职证明,更不保证工资马上结清。它只证明最容易说不清的设备和资料已经回到恒远,孙浩可以把后面的争议留在正常流程里,而不是抱着一台公司电脑开始新工作。
“他骂了我十分钟。”孙浩说,“可检查结果在那儿,他不能把没发生的事骂成真的。”
“下午五点,永安化工门口。”陆沉舟把接收单还给他,“先按访客登记。”
孙浩问:“我这算加入了吗?”
“设备和资料交了。”陆沉舟说,“能不能留下,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孙浩把空电脑包重新背好:“那就先把第一天的三百块挣到。”
陆沉舟把永安化工的访客登记信息发给他。孙浩看完,设好下午四点半的闹钟。
闹钟响时,他得自己走进下一处门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