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韩广发把后续维修清单递给陆沉舟。
“检查结束后，刘总问西侧管廊是谁组织的，又问你是哪家单位。”
“你怎么回的？”
“现在通过合作单位承接，现场由你负责。”韩广发说，“他没当场给活，只让我摸后续施工单位情况。”
陆沉舟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个人带队能处理应急；真进入长期候选，甲方会看主体、账户、开票、人员和售后。
刘建成没有许诺把哪一项给他，问公司也可能只是提前摸风险。可甲方开始追问“出了问题找谁”，就说明个人带队这层身份已经快到上限。
韩广发还转述了刘建成的另外两问：现有两个项目同时出问题时谁能替陆沉舟盯现场，材料和班组款由谁核。陆沉舟没有把牛庆山、罗斌和孙浩随口报成公司团队，只说三个人目前分别在现场、供应和试用资料上协作，责任仍由现有合同主体和他本人承担。
甲方问的不是通讯录里有几个人，而是陆沉舟不在时，现场会不会立刻失去判断和签字链。
“公司我会办，但不会拿一张执照冒充能力。”
“你也别等能力全齐了才开始。”韩广发把清单点了点，“明天下班前，能报价的给价格；不能报的写明差什么条件。”
傍晚，孙浩按约来到永安化工。他整理四个新维修点的照片时，把北侧排水沟和东门岗亭的文件夹放反了，编号也错了两处。
陆沉舟没有替他改：“你准备怎么保证下次不再错？”
孙浩重新看了一遍现场记录：“文件夹用项目编号开头，照片名带点位和时间。整理完按记录逐项复核。”
“今晚按这个规则重排，明早我抽查。”
孙浩没有坐在电脑前直接重命名。他拿着错放的两组照片走回北侧和东门，让赵明亮按照片里的围栏、窗台和背景设备逐张定位。到了现场他才发现，两处墙面都有类似水痕，只靠“北侧”“东门”这样的口头简称确实容易混。
他给每个点位补上甲方清单序号和拍摄方向，无法定位的两张照片没有硬塞进文件夹，而是标成待核。回到临时办公点后，他用记录表反查照片，文件数量与现场动作一一对应，才把旧命名作废。
陆沉舟抽查时故意调出一张只有局部裂缝的近照。孙浩先看拍摄时间，再找同组全景，最后定位到岗亭窗台下方，没有再凭印象回答。
错误必须纠正，但孙浩的价值不能停在给照片改名。
他刚从恒远出来，第一天最熟的是电脑里的表格，最陌生的是每一张照片背后为什么会多一笔钱。陆沉舟让他把现场记录和报价放在同一个屏幕上：错一处点位，就回头看它会不会改变施工范围。
四项资料排开后，他先看的是管道标识：“材料和人工都不多，暂定两万九千六，会不会高？”
陆沉舟让他把现场限制自己找出来。孙浩很快补上旧标识清理、移动架和分时施工，却仍少算了一项。
“介质和流向确认一拖，人就要反复进场。”陆沉舟说，“价格不是刷多少个字。甲方嫌高，先确认范围，再决定减哪一项，不能先砍总价。”
孙浩按两万六重新做了一遍减项版本。他先删掉争议点施工，再把旧箭头清理列为甲方另行安排，金额才真正降下来。若保持原范围只压工日，现场一旦分时放行，预算就只剩让工人少拿钱这一条路。
“低价方案也可以有。”陆沉舟让他把两版并排保存，“但要让甲方看见少花的钱对应少买了什么，不能把同样结果写两个价格。”
管道靠近生产通道的几处不能连续施工，移动架每换一次位置都要重新确认通行。旧箭头如果由正舟清掉重做，是新增工作；新刷错了，才属于正舟返工。孙浩把两种责任拆开后，才看懂材料便宜为什么不等于总价低。
孙浩把两万九千六列为暂定价，前置条件只有一句：甲方提供最终标识表并签字。
c段保温外皮不按外观直接报完整更换，先拆一处，拆检费两千六；岗亭只出人工淋水试验；主路地坪暂不报价，等观察口确认基层。签表、拆检、试水、开口，四项各有一个能执行的下一步。
孙浩为四项分别列了现场产物：管道标识要签字表和点位照片，c段要拆前、拆后与保温棉状态，岗亭要淋水顺序和首个渗点，地坪要空响范围、观察口断面和恢复记录。没有这些东西，下一轮金额再精确也只是猜。
牛庆山从现场角度补了一条：拆检和开口都要先准备临时恢复材料，不能打开后发现当天封不回去。罗斌则根据可能用到的外皮、密封材料和围挡耗材，先查库存，不提前下定制订单。
罗斌送来当天耗材记录时，听说甲方问公司，主动提了材料账期。
“正式公司、固定账户、项目能持续，常用材料我可以给十五天。大额和定制的，还是要定金。”
陆沉舟没有要求全部赊账：“你敢把不能赊的说清，我才敢把你放进长期供应计划。”
罗斌也提出条件：十五天从签收日还是开票日算，必须写明；现场临时追加不能自动进入账期；争议退货要保留原包装和批次。他愿意给信用，不等于愿意替边界不清的项目无限垫料。
陆沉舟让他先按现有项目试行一张对账单。公司还没成立，长期口头承诺不生效，真实签收和付款记录才是以后谈额度的依据。
回去的车上，孙浩问起公司名字。
“正舟工业维修。”陆沉舟说，“正，是账正；舟，是把人和项目带过去。名字不能替我们干活，账一歪，正舟也能变歪舟。”
回到出租屋，孙浩第一次看见所谓“正舟筹备”的办公条件：一张旧桌子、一台电脑，墙边堆着安全帽、资料袋和没拆的档案盒。
“我还以为你至少租了办公室。”
“项目款没回之前，租办公室给谁看？”陆沉舟给他腾出半张桌面，“今晚先让四个项目各有自己的账。”
孙浩打开的是一台与恒远无关的电脑，新建文件时仍下意识用了旧公司的编号习惯。他停下来，先按甲方项目、内部编号和合同归属重新设计目录。陆沉舟要求合作主体项目与未来正舟项目分开标识，不能因为都由他现场负责，就把合同责任混在一个账套里。
两个人还把试用边界写在一张纸上：孙浩当前只接触永安已授权给施工方的资料，不接触其他单位报价；每天三百元按实际试用天结；正式合作等离职材料、能力和公司安排再谈。旧桌子不体面，规则却不能等办公室租好再补。
孙浩把空电脑包放到脚边，从第一份管道标识清单重新核起。
当天晚上十点四十，四项初步清单完成。陆沉舟没有马上发给韩广发，第二天又带孙浩回现场复核。
八点，牛庆山先带来一个实际结果。昨天赶工的四个人里，有两人愿意按正常班组价留下。
牛庆山没有只凭昨天抢节点的表现留人。开工前，他让两人各自检查一套工具和防护：一人发现延长线外皮有磨损，主动换掉；另一人能说出b段哪些范围仍未放行，却在领料时漏看使用段号。这个漏项被记进三天试用观察，不因此直接判人不行。
“先用三天。”陆沉舟说，“干活、纪律和安全都过关，再决定留不留。”
牛庆山随后接手A、b、c段早班安排，陆沉舟才带孙浩进会议室。少了这一步，所谓班底仍然只是几个人围着他等指令。
九点的小会议上，周主任先压管道标识：“两万九千六，能不能做到两万六？”
“可以减范围。”陆沉舟把争议标识单列出来，“只刷新已经确认的部分，金额能降；原有错误箭头和旧漆清理先不做。”
“那问题还留着。”
“所以两万九千六对应的是完整做法。”
许清如没有直接替任何一方定价：“移动架、分时施工和旧标识处理可以列项，最终总价等车间把标识表签完。数量变，价格跟着变。”
周主任接下了催签任务。
c段则按两千六先拆一处。内部保温棉如果没受潮，只换外皮；确认受潮后再补完整方案。岗亭先淋水，不拿补墙当止漏。主路由项目部协调土建维护人员，先开观察口，观察费用和临时围挡另行确认，正式修补等结果出来再算。
四项没有被打成一张总价单，却各自向前走了一步。
韩广发把结果收进汇总表，只给了时间要求：标识表当天催，c段尽快拆检，岗亭安排试水，主路观察口由赵明亮协调车辆。
孙浩负责把四条结果各自跟到下一节点；牛庆山守住西侧施工；罗斌提前准备可能用到的材料资料。谁都还不能独立扛下一整个项目，但至少每件事不再只等陆沉舟一个人想起来。
孙浩把会议结果写进台账时，没有再混错点位。他看着主路地坪那一栏问：“观察口打开，要是下面比表面严重呢？”
“那就按证据重新定范围。”陆沉舟说，“也可能查出这件活根本不该由我们接。”
主路那两块表面不大的沉陷，终于从“怎么修”变成了“先看谁该负责”。
下一刀切下去，才会决定那是谁的活、谁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