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也不是大话。她一直没有直接去杀赵秉文，本来就有两条顾虑。头一条，赵秉文当时已经是内阁次辅，朝堂上站着的人，在京城动手，摸不准皇上是什么态度，杀得了人，容易惹一身麻烦。
第二条，她想弄明白赵秉文为什么囚禁张知安，这个谜底压了很久，她现在也隐隐约约猜到了，可在没坐实之前，不急着这一时。
你心里有数就行。藏海也不跟她争。
话归话，因为藏海还是人类普通的身体，经不住太快的风，两只神鸟都把速度压下来，飞得慢了一些，稳稳当当贴着山脊走，谁也不冲高。
飞了这一程，天蒙蒙亮了。
雾还没散，底下的官道从雾里露出来一截。
巧了，他们正好看见官道上露出一支车队。
两辆车，几匹马，沿着官道慢慢挪，后头一辆车的帘子垂得严实，连个缝都不露。正是赵秉文那一行人。
藏海拍了拍毕方，让它压低高度，贴着山脊走，不从他们头顶过，免得影子落下去，叫人抬头瞧见。
地面上，头车停在一处土坡背风的地方。
几个心腹围着车生火，柴是干的，火刚点着，冒着一点青烟。
赵秉文从车里下来，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像是腿软，站不稳，缓了缓，才一步一步走到火边。
离得远，听不见说什么，可藏海看得清楚。
赵秉文往火边一坐，先把怀里那枚癸玺掏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眼，又赶紧揣回去。
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手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像是在试力气，没试出来，松开，又攥了一回。
看见没有。藏海压低声音，反噬开始了。
癸玺毕竟是阴物，出自冥界，哪是普通人贴身一直带着、还不被侵蚀的。
这才几天。宴清也往下瞟了一眼，他就虚成这样。
再加上赵秉文本是个文人，年纪也大了，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底子薄，被侵蚀得比旁人更快。
换个练武的，兴许还能扛些日子，他这副身板，扛不住。
之前放在盒子里还好，现在他居然从盒子里拿出来贴身带着。蠢。
癸玺在侵蚀他的精气。藏海说，他以为攥着癸玺就能复制阴兵，殊不知以他这个身体情况，照这个势头，不等我们动手，他自己先垮。
垮了才好。宴清说，省我们的刀。
话是这么说，真到了跟前，还是得看住他，别让他死得太痛快，也别让他死在我们动手前头。藏海道。
毕方重新拔高，凤傲天跟上，从车队侧面掠过去，没让人发现。
地面上那点烟火，很快被甩在身后。
又飞了一炷香的时间，天已大亮，山势变了。
平原退开，两边是灰青色的山，山一座压着一座，越往前越密。
山坳里有一条干河沟，沟底的石头晒得发白，沟尽头对着一面石壁。
藏海在毕方背上直起身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抬手往前一指。
就在那儿。
恢复魏婴的记忆，位置他自然记得。
只不过现在的位置，跟他当年立青铜门的时候，是有些不同的。
当年立了青铜门，后头有一个简单的、高大空旷的地宫，还没建云顶天宫，只是一个类似空旷广场的位置。
后来因为建封禅台，外面又多了一些建筑，一层一层叠上去，把原本的位置盖住了。
只要顺着当年蒯铎拿到癸玺的位置进去，便能找到青铜门。
认路了？宴清在后面问。
认出来了。藏海说，样子变了，底子没变。
山还是这道山，沟还是这条沟，只是外头多盖了些东西。
那就好。宴清说，我还怕你这凡人脑子记不住。
记不住也得记，门是我铸的。
两只神鸟落到山外一片林子里。
凤傲天落地就缩回鹦鹉，跳上张知安肩头；毕方落定，也变小，立在了藏海的肩膀上。
三个人踩着乱石，摸到山壁跟前。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脚下的碎石子踩得咯吱响。
走近了，宴清才觉出不对。
石壁摸上去不凉，反而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沉。
人站在三丈外，胸口就发闷，像有只手轻轻按着，吸一口气都比别处费一点劲。
那股沉气跟人间的山石不是一回事，是被青铜压着、散不出来的东西。
到了。藏海把癸玺从怀里掏出来，就是这个位置。
宴清绕着石壁走了一圈，鼻子动了动。那股气息太熟悉了，一闻就知道是什么。
她相信张知安比她还熟悉，毕竟她虽然也帮着杀，却没有天天去杀，张知安守门的时候可是天天杀的，闭着眼都闻得出来。
怎么了？藏海问。
没事。宴清摆摆手，闻到熟悉恶心的味道了。
你不是说习惯了吗？
习惯归习惯，条件反射归条件反射。宴清瞪他，你少哪壶不开提哪壶。
藏海把手上的癸玺收回去，不逗她了，自己也往石壁上看。
张知安没插话，手按在刀柄上，先把山壁两侧的空地看了一遍。
他绕着壁根走了一段，手指在石缝上挨个摸过去，很快找到了封禅台地宫入口。
这儿。他低声喊了一句。
藏海和宴清凑过去看，壁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被杂草盖着，拨开草，里头是一道往下的石阶。
先不进。宴清说，吃点东西，歇口气，再开门。
三个人没急着进去，在石壁外一块平地上坐下来歇脚。
宴清从空间里掏出来个小桌子，上面放上了一些热乎的吃食，饼、肉、水，一样一样摆开。
魏婴也不客气，拿起饼就咬，三个人先吃，吃饱肚子再说。
一路飞来谁也没正经进食，这会儿热东西下肚，人缓过来不少。
也不知道这癸玺能不能开开门。宴清咬了口饼，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第一个世界的癸玺，适不适合这个世界的青铜门，她没底。
我先试。藏海说，这枚是别的世界带出来的，跟门上那套是不是一个路数，我没把握。
我是凡人，冥王之力不在身上，开门全靠钥匙了。
打不开呢？
打不开就等。藏海道，等赵秉文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