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书房内
黄狗正把瀛州那边最新的消息一五一十报上来。
说到刘守光把那案几上的茶盏笔砚一股脑全掀了的时候,还特意学了个掀案的动作。
“据底下人说,那刘守光暴跳如雷,当场就要派人去把郑荣的家人全抓起来。”
黄狗咧嘴一笑,“可郑荣家里早死绝了!”
“刘守光找不着人,又不敢明着把这事捅到刘仁恭那儿去,只能摔东西出气。”
李仲穆神色稍显沉凝。
这小股的摩擦是他早预料好了的,不过一个守将带着千骑投了对面,这刘守光竟敢不往上报?!
“还有,”黄狗补了一句,“刘守光连夜换了三个守将,增加了不少哨骑。”
李仲穆点了点头,让他退下。
黄狗抱拳一礼,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李仲穆在案后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准备写给朱友裕。
毕竟这几番动作下来就是为了这封信。
他想了想,便蘸墨落笔。
“大郎君钧鉴:”
“近日瀛州方向不知何故,屡有游骑南下,窥伺我义昌边境。末将遣人巡哨,与敌小股遭遇,各有折损。”
“末将窃以为,刘守光暴戾多疑,早晚必生大变。义昌四州,兵微将寡,仅有马军,恐为所乘。”
“故末将于四州各募镇兵,以充城防,以防不测。”
“此事干系重大,末将不敢专擅,特此禀报。若大郎君以为不妥,请速示下。”
他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露。
毕竟,刘守光那边确实有少量游骑南下,怎么来的你别管……
李仲穆放下笔,把信晾了晾,折好封上。
“秦虎!”
秦虎应声而入,抱拳站定。
“两件事。”李仲穆把信递过去,“第一,派人去魏博接那三百匹马,盐和钱都备好,再过一遍数目,别出岔子!”
“第二,这封信,派人快马送往汴州,交到大郎君手上!”
秦虎接过信,收入怀中,称“诺”退出。
李仲穆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处理军务,肩背一时酸得很。
忽然想起韩三刀那副药浴的方子,可是有几日没泡了。
当初为了这药浴,他还特地在府里又辟了间浴堂。
当然,相较于其他藩镇的节度使府,李仲穆这个浴堂就算不上什么了。
他沿着回廊走到后院,推开浴堂的门。
热气扑面而来,雾气缭绕。
几名侍女早候在里面,见他进来,便依次上前,将药篓里的药材一把把撒入水中——川乌、草乌、透骨草、伸筋草、牛膝、红花……
还有很多李仲穆叫不出名字的药材,被热水一激,浓烈的药味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李仲穆脱了外袍,跨进池中。
热水没过腰际,那股刺痛酸麻感顺着四肢往里钻,他靠在池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坦——!
他正泡着,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了。
按规矩,这种地方是要先禀报的。
李仲穆眉头稍皱,转头看去——一道身影站在门口,披着件大红斗篷,发间的金步摇在雾气里微微晃着,正是朱琳琅。
她眉头微微皱着,显然被这股药味呛了一下。
“难怪觉得你最近力气使不完似的,”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池水里那层暗褐色的药汤,嘴角翘起,“原来是泡上药浴了。”
李仲穆看着她走过来,那件大红斗篷底下是件浅绯色的衫子,衬得脖颈处的肌肤愈发白皙。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朱琳琅的手腕,往下一拽。
“扑通”一声,朱琳琅整个人落进池中,水花飞溅。
她差点呛着水,从水面探出头来,衣裳全湿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又惊又恼地瞪着他。
“你做什么!”
李仲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到身前,低头看着她那张沾着水珠的脸,低声道:
“我厉不厉害,你还不知道吗?”
朱琳琅红着脸捶了他胸口一下,没再挣。
李仲穆见此,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没松,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身子往下滑了滑。
池水荡漾间,弄得朱琳琅轻颤。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在门外禀道:“节帅,黄指挥急报!”
李仲穆手上动作骤然顿住。
朱琳琅也听到了,那张小脸满是娇羞,轻拍了他下,低声道:“先去吧,正事要紧。”
李仲穆这才松开手,从池里站起身来,拿过布巾匆匆擦了一把,套上外袍便往外走。
朱琳琅这才从池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几名侍女连忙上前替她换衣裳,她对着李仲穆的背影白了一眼,却不见几分恼意。
李仲穆到了偏堂,黄狗已经候在那里了,脸色焦急。
“节帅,晋州那边来的急报。”他抱拳道,“氏叔琮在晋州城外大破晋军,斩首万余!”
李仲穆脚步一顿。
黄狗接着道:“随后朱公亲率大军西返,抵达晋州,派其侄朱友宁与氏叔琮合兵一处,再度出击,再破晋军万人!”
“擒获李克用之子李廷鸾,晋军兵器辎重几乎全部丢弃!如今宣武大军直指晋阳!”
李仲穆一时沉默下来。
他早料到晋军这次南下要吃亏。
李克用一连攻下慈州、隰州,战线拉得太长,补给跟不上,而氏叔琮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
可他也没料到,这一仗会打成这般大败。
斩首两万余不止,擒获李克用的儿子,兵器辎重尽弃——堪称全军崩溃!
“消息确实?”李仲穆问。
“前后三拨回报,内容一致。”黄狗道,“另外,咱们在河中的眼线也传来消息,说朱公已从晋州移驾,正在调集各路人马,准备北进。”
李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坐回案后,脑子里迅速盘算起这件事。
晋军大败!朱温必定趁势北上,晋阳大概率会再度被困。
可这次没了大雨!如此溃败,倚仗坚城,能守住?
李仲穆当即开口:“把孙先生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