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定霸都掳来的“民夫”被带下去后,李仲穆就没再过问。
他手头的事多着呢,何况要论熟悉地形。他们还能比得过郑荣与那一千降骑吗?
负责安置他们的是一名队正,姓周,把人领到城西一处旧营房前,便指了指里头:
“你们先在这儿住下。一日两顿,不得随意外出,后面怎么安排,等上头的令。”
说完便走了。
营房里空空荡荡,除了几堆干草什么也没有。
十几个民夫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说话。
他们从瀛州边境被掳来,身上穿的还是那身破短褐,脚上有的连鞋都没有。
不过好在,一天还有两顿饱糊糊,有个冻不死人的营帐睡着。
待到第三日
周队正来了,“咱们李帅有好生之德,赏了你们两天饭吃,现在你们也该滚了。”
其中一名民夫开口,“军爷,那咱们去哪?”
那周队正有些不耐,“你他娘爱去哪去哪!”
话说完,便大步出了营帐,末了似乎想起了什么:“城里正在募兵,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去试试。”
可这些人大多瘦得只剩皮包骨,连弓都拉不开,更别说举石锁、试刀枪了。
去募兵点转了一圈,听闻各项只要上等,便只得灰溜溜地回来了。
有人开始找零活。
沧州城正在加固城墙,需要大批民夫。
这些从瀛州来的汉子,别的不说,挖土搬石头还是擅长的。
他们每日清晨去城门口蹲着,等包工的吏目来找人。
挑上了,干一天,领两大碗糊糊、十文铜钱。
旁的不说,至少饿不死、累不死了。
冯道起初没打算去蹲城门。
他出身躬读之家,从小念书,家中耕地之事,自有仆役,从未干过重活。
可耐不住众人拉扯,又怕被看出端倪。
便去试了一日,可这一日便累得晕头转向,南北不分,再也不敢尝试了。
此后两日,没有工钱,肚子都是饿得咕咕叫。
几个同来的民夫看不过去,便匀了他半块干饼。
一时间,冯道心底可谓五味杂陈。
他不愿当个刀笔小吏活着,可上进无门,不遇明主,如今更是苟延残喘……
待到夜色深沉,他心思才彻底定下。
次日一早,他把那半块干饼吃了,又喝了一肚子凉水,出了营房。
他没有去城门口蹲活,而是沿着街巷慢慢走,眼睛留意着路边的墙壁、门板、石柱——他在找告示。
但凡衙门、军营、粮库、场务,都会在城内张贴告示。
只是,他走了大半个城,看了十几处告示,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要么是招募悍卒,没一处用得上他。
他的腿越来越沉,肚子又叫了起来,只得先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歇歇。
忽然看见街角一处宅院门前围了几个人。
那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沧州商税务”五个字。
见状,他强打起精神,走了过去。
只见门前贴着一张黄纸,冯道挤上前去,仔细看了遍,眼睛顿时亮了。
那告示上写着:商税务缺书吏一名,掌抄录税单、登记流水、核算定额。要求通文墨、能算数,日给米二升,钱三十文。有意者入内面议。
二升米,三十文钱。
日结!
冯道整了整身上那件破短褐,又在门前的石阶上蹭了蹭脚上的泥,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商税务的前堂不大,摆着几张案几,几个文吏正埋头翻账册。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靠里的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正跟面前一个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年轻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是来应募的。
冯道走上前,拱手道:“小人冯可道,见门前告示,特来应募书吏。”
那管事抬起头,打量了他两眼。
冯道身上那件短褐又脏又破,脸色如今也颇为黝黑,整个人看上去跟个逃荒的民夫没什么两样。
管事的眉头皱了皱:“你识字?”
“识得。”
“写几个字看看。”
冯道走到案前,拿起笔。
他的手前日破了口子,握笔时有些不习惯,可笔尖一落到纸上,那点生疏便消了大半。
他蘸墨,落笔,写了四个字——“义昌李帅”。
那管事低头一看,眉头舒展开了。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不是那种读过几天书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抬头又看了冯道一眼,语气比方才缓了些:“念过多少年书?”
“自幼念到二十。”
“算数呢?”
“粗通。”
管事点了点头,把案上那卷文书推过来:“这是一份税册,你把前面三页的数加起来,写个总数。”
冯道接过册子,翻到前面,拿起算筹拨弄了几下。
管事的目光落在他拨算筹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法熟练,与这身衣着倒是不符。
不过这年头,逃难、落难、被杀的文人,文吏,还在少数吗?
等冯道把总数写在纸上递过去,管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行。今日便开始。日给米二升,钱三十文。做得好了,日后再说。”
冯道躬身道:“谢先生。”
那管事摆了摆手,朝旁边一个年轻文吏偏了偏头:“带他去领纸笔。”
冯道跟着那文吏往里间走时,方才那个应募的年轻人还站在案前,脸色有些尴尬。
管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错漏太大,不合用。回去吧。”
那年轻人没敢多说,低着头走了出去。
冯道接过文吏递来的纸笔,在里间一张空案前坐下,翻开那卷税册,便一笔笔抄录起来。
他拿起笔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换了一副模样——方才那个在街上游荡、连饭都吃不上的落魄民夫不见了,坐在案前的,是一个文吏。
只是他抄到一半,右臂上那道鞭伤便扯得他一痛。那伤还没好利索,握笔久了便作痛起来。
但他没有停,只换了个姿势,把右臂稍稍悬空,继续写下去。
这些事,李仲穆自然不知道。
他正在书房里,听黄狗禀报瀛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