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营中静得只剩风声。
定霸都的“兵卒”们挤在草棚里,裹着烂布蜷成一团,又冷又困。
冯道住在营寨东头的一间小屋里,说是屋子,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撑起来的窝棚,勉强避避风。
显然是被特意“关照”了番。
他躺在草铺上,后背的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声响。
冯道睁开眼,俯身趴在地上贴耳听去。眼神稍凝,动静很小,马蹄声?
他翻身坐起,扒着窝棚的木板缝往外看。
夜色深沉,隐约间能看见营寨一侧的栅栏外有黑影晃动。
冯道心下顿时一沉。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去禀报,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被贬的书吏,深夜跑去报信,守营的骑兵未必信他,就算信了,这时候也晚了。
他退回了窝棚里,迅速将身上那件青布袍子脱下来,塞进草铺底下,然后从墙角翻出一件民夫穿的破短褐套上。
又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脖子上。
而此时,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是喊杀声。
“杀——!”
“杀啊——!”
栅栏被破开、骑兵冲进营地、惨叫声,喊杀声不断。
冯道闭上眼,脸色有些发白。
营中乱作一团。
民夫们从草棚里涌出来,四散奔逃。
骑兵有的上马迎战,有的还在系甲,被冲进来的义昌骑兵一刀砍翻。
单廷珪一马当先,铁枪横扫,将挡路的骑兵挑下马。
他身后的义昌骑兵齐声呼喝,沿着营中主路一路冲杀。
“抓几个活的!”单廷珪高声下令。
一队骑兵转向东侧,将几个正在逃跑的民夫围住,喝道:“蹲下!别动!”
那几个民夫吓得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冯道也从窝棚里“逃”了出来,恰好被捉了,只得跟着几个民夫一道被押往营门方向。
他低着头,缩着肩膀,身上的破短褐和污泽让他和周围那些民夫几乎没有区别。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营寨被砸开,马厩里的马匹被牵走,粮草被烧。
单廷珪没有恋战,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收兵南撤。
队伍中多出了十余个被抓来的“向导”,冯道就在其中。
等消息传出,已是次日清晨。
瀛州边境那处定霸都营寨被袭、死伤数百、马匹被抢、数人被掳、千人逃散。
守将郑荣接到消息时正在吃饭,听完之后,盛怒之下,直接将碗扣在了案上。
“一千多人守的营寨,被人家几百骑冲进来抢了马、杀了人、还掳了人走?!”
他一把掀了案几,碗碟碎了一地。
“废物,一帮废物!”
堂下几个指挥见状,大气都不敢出。
盛怒过后,涌来的是后怕,“二郎君那边怎么交代?怎么交代!”
郑荣在堂中来回踱步,忽然停住,眼底露出狠厉:“点兵!带一千骑兵南下!把人追回来!”
眼看众人还愣在原地,他厉喝一声,“还不去!”
两日后,在瀛州与义昌交界的一处荒野上,郑荣的追兵与单廷珪的骑兵终是撞上。
单廷珪骑在枣红马上,扫了一眼对面那千余骑,神色不变,抬手往后一压。
身后的义昌骑兵立刻列阵,前排弯弓搭箭,对准对面。
郑荣也勒住了马。
他远远看见对面那些骑兵甲械齐全、阵型严整,还他娘是一人双马!
而自己这千骑追了两天,人困马乏。
打起来,有几分胜算?
可箭在弦上,如今回去,便是个“死”字!
他一咬牙,忽然翻身下马,将佩刀往地上一插,扬声高喊:
“对面的兄弟,某是来投效的!”
单廷珪眯起眼,没有收弓。
郑荣接着喊:“某乃瀛州守将郑荣!二郎君暴虐,动辄杀人,某在瀛州日日如坐针毡!”
“素闻义昌李帅神勇无双,仁厚待人,赏罚公允!特率众投效!”
他身后的骑兵面面相觑,好在副将稍愣之后,便跟着照做。
随后余下众人也跟着翻身下马,将武器放在地上。
单廷珪沉默了片刻,朝身侧一名都头偏了偏头。
那都头带着几十骑上前,将郑荣和他的亲卫围住,下了兵器,然后将其余人也聚拢到一处,由一营骑兵看押着。
单廷珪没有多话,一挥手——“押……不,带回沧州!”
数日后,沧州城外,军营校场
单廷珪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营门时,身后跟着千余骑义昌骑兵,以及郑荣和他的千余降骑、十几个从定霸都掳来的向导。
李仲穆从主帐里走出,远远便看见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马。
那千余降骑,外加单廷珪原有的一千多骑,义昌的马军这不就成了!
单廷珪抱拳:“节帅!此番北上,得马三百余匹,俘虏千骑,向导十四人!”
李仲穆点头,随后下令:“将降骑安置在城西营地,粮草照发,甲械暂时没收。另外,把郑荣带来。”
不多时,郑荣被带到李仲穆面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此刻站在李仲穆面前,神色还算镇定。
李仲穆打量了他两眼:“你叫郑荣?”
“是。”
“为何来投?”
郑荣苦笑开口:“二郎君被从地牢放出来后,脾气暴戾,动辄杀人。”
“某在他手下当了半年差,前后有两个同僚被无故处死。再待下去,迟早轮到某头上。”
李仲穆听完,没再追问。
他朝身侧偏了偏头,让人将郑荣带下去安置。
他没有立刻夺郑荣的兵权——千骑降卒刚刚归附,最忌讳的就是当场收编。
先稳住郑荣,给他赏赐,让他以为自己还是这支骑兵的头领。
至于后面怎么收编,有的是法子。
郑荣被带下去后,那十几个向导也被带到了校场上。
李仲穆走到队列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大多面色蜡黄,身上的短褐破得不成样子,显然在定霸都里没少受苦。
他们站在校场上,神色间满是茫然。
只有一人——站在最右侧,面色还算红润,站姿也比旁人端正。
李仲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人当即察觉到了,垂下眼皮,装出一副慌乱的样子。
李仲穆便率先问了他:“你叫什么?”
那人低头答道:“小人冯可道。”
李仲穆心底猛地一动,便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
眼前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白净,虽然穿着破短褐,可那双眼里透着旁人没有的镇定。
在那些畏畏缩缩的民夫中,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是李仲穆发问的缘由。
“你可认识冯道?”
冯可道神色微变,没敢抬头。
天下盛名的人应该没有叫冯道的,那么,说的就是自己。
可一镇节帅,怎么会认识他一个被贬的书吏?
“小人不知。”他声音平稳。
李仲穆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挥了挥手,让人把这些人带下去安置。
等人走远了,他还在想那个名字。
冯可道——和自己印象里那个名字只差一个字。
可自己认识的那个冯道,是几十年后历仕四朝十君的官场奇人,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儿?
他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可冯道走出校场时,后背已满是冷汗,浸得伤口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