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沈怀山问道。
“火车票钱。还有您太太这两天做的饭钱。还有昨晚用的那瓶白酒——那个也算药费。”
沈怀山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这是他这两天里第一次笑，虽然很短，笑完之后眼圈又红了，但他确实是笑了。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刘易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像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晚辈。
“你这个小孩，”沈怀山说，“傅老说得对。”
“傅老说什么了？”
“他说——你身上有医道。”
刘易不太懂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医道”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起来。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仅此而已。但沈怀山没有继续解释，转身去给他张罗午饭，让他吃完再走。
临走的时候，刘易又去里屋看了沈时晏一眼。沈时晏靠在床头，正在喝那碗小米粥。他的手还是没什么力气，端着碗的时候碗沿微微发颤，粥面晃出一圈圈细纹，但他没有让人喂，一勺一勺地自己喝完了大半碗。
他的脸依旧苍白，但嘴唇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干裂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神不再空洞了——有了焦点，有了光，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你下次来，”沈时晏放下勺子，忽然开口，“能不能给我带本书？”
“什么书？”
“随便。你学中医的？给我带本入门书就行。《中医基础理论》或者《汤头歌诀》都行。我之前看的那些太深了，看不太懂。”
刘易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下次来给你带。”
他走出四合院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石榴树的枯枝在青砖地上投下疏朗的影子。沈夫人追出来往他书包里塞了一袋子东西——保温袋装着，不用打开也知道是吃的，鼓鼓囊囊的，塞得书包拉链都快拉不上了。沈怀山站在门口送他，那个司机还是开那辆黑色商务车在巷口等着。
车驶出胡同，拐上环路。刘易坐在后座上，手放在书包上，内袋里有那张银行卡和金针。
他把金针掏出来，握在手心里，温热的，和昨天差不多。然后他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顾云舟发了条微信。
“顾先生，我在京城，明早回临江。到了之后去给您父亲复诊。”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对面回了一句话。
“好。几时到？我让老周去车站接你。”
刘易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还有件事想请教您。我爷爷的病用中药调理已经见了成效，顾先生的失眠也在好转，加上沈家这个病例——我在想，以后能不能走中医这条路。但我现在连系统的中医基础教育都没受过，说这个太早了。”
这次顾云舟没有秒回。隔了大约两分钟，屏幕才亮起来。
“不早。傅老前几天跟我通过电话，说起你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天生医感’。他说这种天赋万中无一，但天赋只是种子，土壤和栽培才是关键。你需要一个好学校，一个好平台。至于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如果你决定学医，你大学期间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解决。”
刘易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动。他知道顾云舟不是那种感情用事的人。他说“我来解决”，不是客气，不是在还人情，而是一个商人的判断和承诺。就像他当初在顾家老宅里说的那句“我信你一回”一样，干净利落。
“谢谢顾先生。不过考哪个大学、读什么专业，我还得再想想。我班主任希望我报清北的理科，我自己也在权衡。”
“想好了告诉我。傅老还说，如果你愿意，省中医堂那边可以给你预留一个跟师的名额。不是现在——等你考上大学之后。”
刘易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短短一个月前，他还是个连爷爷药费都凑不齐的穷学生，在快递站搬箱子、在夜市洗碗、被药贩子堵在门口催债。
而现在——傅景文要给他留跟师名额，顾云舟要资助他读大学，京城四合院里一个差点死掉的人，被他用一根金针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这些变化发生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消化。
车窗外的高楼飞速后退，夕阳把玻璃幕墙染成橘红色。他把金针握在手心里，针身温润，那股熟悉的温热从掌心传上来，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
“师尊。”
张仲景的声音隔了几秒才响起来，比平时轻了些，但语气依然平稳：“在。”
“顾云舟说要资助我读大学。傅老说省中医堂可以给我留跟师名额。”
“好事。”
“可是我在想——我现在的水平，都是靠您附身、靠您在梦里授课才撑起来的。如果有一天您不在了，我还能不能靠自己？我连《伤寒论》都还没背完，方剂只学了不到二十个，脉诊昨天独立摸了一次还不太确定——”
“刘易。”张仲景打断他。师尊很少直接叫他的名字，平时都是直接说事，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才会这样称呼他。
“为师且问你——今日你独自为沈时晏诊脉，左寸浮细而数，左关弦涩，右关濡弱，右尺沉微，你可摸到了？”
“摸到了。”
“白术换苍术，是谁的判断？”
“是沈时晏自己说的——”
“是你采纳的。”张仲景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一个医者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记住多少方子、背下多少条文，而是在临证时做出正确的判断。
沈时晏说他用白术会胃堵，你若不懂苍术与白术的区别，即便他说了你也改不了。你能改，说明你懂了。这便是一个医者真正的成长——不是为师教的每句话你都记住，而是你能在病人面前，做出为师也会做的选择。”
刘易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金针。针身上“仲景”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您不在了我怎么办？”
“为师还在。”张仲景的声音轻了些，但依然温和，“即便将来有一天，为师不在了——你也不是一个人。因为到那时候，你已经把为师的医道，变成了你自己的医道。这才是传承。”
窗外，列车在黄昏中驶入临江镇站。站台上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里飘着细细的水雾。银杏叶落了满地，被晚风吹得在站台上打着旋。
远远地，刘易看见出站口站着两个身影。一个穿着淡蓝色羽绒服，围巾裹住半张脸。另一个推着电动车，头盔夹在腋下，正踮着脚尖往站台方向张望。电动车的前筐里塞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吃的东西。
他还没来得及走过去，李明已经隔老远嚷起来了：“刘易！你知不知道傅景文昨天在中医社群里说了什么？他说‘临江镇出了个真正的传人’——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省中医堂的那帮硕士博士生已经炸了，说要来看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刘易脚步一顿，差点被站台的台阶绊倒。
林半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憋笑憋得通红的半张脸。
“还有，”李明把电动车把手一拍，“傅老还在群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见过两个让他心服口服的人，一个是三十年前在西北遇到的一个藏医，另一个是让你给顾长庚望诊的人。
现在整个省中医堂都在猜你师父是谁。有人说是某个隐居的国医大师，有人说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关门弟子。我一个字都没说啊，我发誓。”
刘易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背后是驶向远方的列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面前是临江镇的万家灯火和两个等了他一下午的人。他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那两个从京城带回来的冰糖葫芦。塑料袋被沈夫人塞的保温袋挤破了，糖葫芦的糖衣裂了一道小口子，但不影响吃。
“给。答应你的。”
林半夏接过冰糖葫芦，低头看了两秒，嘴角飞快地翘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咬了一颗。李明在旁边嚷嚷着为什么只有一串，他也是来接站的。刘易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串递给他。
“还有一串是给你留的。”刘易说。
李明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算你小子有良心。”
三个人推着电动车往回走。银杏叶在车轮下沙沙作响，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在雾气里亮起来。远处河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岸边停着几艘收工的渔船，船头的渔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明推着车，一边嚼冰糖葫芦一边含含糊糊地安排：“明天周日，你上午去给陈婆换药，下午去顾家复诊——哦对了，顾云舟今天下午在镇上找了几家铺面，说想给镇上的中医馆升级成中医服务中心，问你觉得怎么样。我说这你得自己问他去。”
刘易听了忍不住弯起嘴角。顾云舟这个效率，他从京城到临江的高铁上才四个小时，人家已经在镇上跑了一圈铺面了。不过这也正常，顾家本身就是做药材生意起家的，在临江镇上投资一个中医馆，对他们来说既是回馈乡梓，也是布局基层医疗的尝试。
至于他自己，一个连医师资格证都没有的高中生，现在根本没资格参与这种项目。这些事可以等他高考完、上了大学之后再慢慢考虑。
几个人走着走着，已经到了巷口。李明骑上电动车，挥了挥手说了句“明天见”，尾灯在雾气里渐渐模糊成两个红色的光点。
林半夏也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要是去顾家复诊，记得带上笔记本！别跟上次一样用手心记药方，回来全洇了！”
刘易站在巷口，看着那个淡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他推门进院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爷爷坐在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旧毯子，面前的小桌上搁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是给他留的晚饭。面条坨了，葱花还漂在碗里，已经泡得发白。
“回来了？”爷爷睁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怎么瘦了？”
“没瘦。”刘易把沈夫人塞的那袋吃的放在桌上，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两盒菜、一盒饭，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京城一个患者家属给带的。您尝尝。”
爷爷没看保温袋，还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口深井。
“病人好了？”
“好了。能吃东西了。”
“那就好。”老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微笑，“救人一命，比考全校第一都强。”
刘易在爷爷面前蹲下来，把那碗坨了的面条端过来自己吃。爷爷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月光从破窗里漏进来，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
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坨了的面条，面条已经凉了，葱花泡得发白，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踏实的晚饭。
窗外虫鸣声声，月光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