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日，临江镇起了雾。
刘易蹲在院子里熬药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煤炉的火苗舔着砂锅底，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被晨雾裹着飘不高，就在院子里打转。
药味和陈皮山楂的酸甜气息混在一起——那是爷爷上周赶集买回来的山楂，说冬天泡水喝能开胃，结果忘了吃，在窗台上晾到现在也没坏。
爷爷的调理已经进入了第三个阶段。按照张仲景的方子，前面排痰浊、健脾祛湿两步走完，老人咳嗽基本消停了，夜里能睡整觉，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褪了大半。
现在进到第三步——调补肝肾，固本培元。方子换了左归饮加减，熟地、山药、山茱萸、枸杞、菟丝子、怀牛膝，配少量肉桂引火归元。
这个方子不用像之前那样严格记录排病反应了，但刘易还是每天在本子上记几笔——今天爷爷的脉搏比上周有力了，走路不喘了，昨天还自己去街上买了半斤猪头肉。
“师尊。”
“嗯。”
“我爷爷的脉象，右尺比上周有力了。是不是肾阳在恢复？”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煤炉旁，负手而立。晨雾从他半透明的袍袖间穿过，不沾一丝湿气。他低头看了看砂锅里翻滚的药汤，微微点头。
“左归饮以滋肾阴为主，肉桂少量温阳，取阴中求阳之意。你爷爷的右尺由沉微转为沉细，虽未复常，已有起色。再服七剂，可将肉桂增至一钱半，菟丝子加至五钱，温阳之力渐增。”
刘易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本子已经用完了三分之二，前面是爷爷的病历、顾长庚的方解、陈婆的调方记录、沈时晏的脉案，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方块字，像一群排队过河的蚂蚁。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本子，正准备把药罐端下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邻居的脚步声。王婶走路是拖着鞋底的，林半夏是蹦跳着踩青石板的，李明是电动车的刹车声加一声吆喝。
这几个人刘易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但此刻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是陌生的——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清脆而有节奏，不止一个人。
他抬起头。
雾气里站着三个年轻人。为首的年纪最大，看上去二十出头，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立领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被惯出来的自信——不是刻意的傲慢，是那种从小成绩好、家境好、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人不经意流露的优越感。
他身后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齐耳短发，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女生旁边是个瘦高个男生，穿着冲锋衣，肩上挂着一个单反相机，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张望。
“请问是刘易同学家吗？”
为首的年轻人开口了，语气客气，但目光已经从刘易身上越过去，扫了一眼院子里那间墙皮脱落的老屋和角落里堆着的废纸板。
“是我。你们是——”
“省中医堂的。”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动作很规范，显然是练过的，“我叫苏景文，省中医堂规培医师，傅景文老师的学生。这位是周涵，我师妹，也是傅老师的学生。这位是陈岭，中医堂宣传科的同事。”
戴眼镜的女生点了点头，叫陈岭的男生举了举手里的单反相机，咧嘴笑了一下。
刘易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苏景文，省中医堂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基地，导师傅景文。名片左上角印着省中医堂的标志，一枚篆书印章，红底白字。
“傅老让你们来的？”
“不是。”苏景文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傅老师不知道我们来。是我们自己想来，跟刘易同学切磋一下。”
“切磋”两个字一出口，蹲在煤炉边熬药的刘易就明白了。
这不是傅景文派来的人。这是傅景文在中医社群里说了那几句夸他的话之后，引来的“不服气”。
他在回来的高铁上听李明说过，省中医堂的硕士博士生群里已经炸了锅，有人觉得傅老言过其实，有人觉得一个高中生不可能有那种水平的望诊，还有人怀疑他背后根本没有什么“高人师父”，全是他自己在装神弄鬼。
苏景文是第一个找上门来的。
刘易把名片揣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煤灰站起来。
“怎么切磋？”
“很简单。”苏景文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老屋的破窗和掉漆的门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我们带了三份病历，都是傅老师临床带教时用过的真实病例。想请刘易同学现场辨证，看看你的思路和傅老师的诊断是否一致。如果一致。”
“如果不一致呢？”刘易问。
苏景文笑了笑。
那个笑容依然很客气，但刘易在里面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不是恶意，是试探。
这个省城来的规培医师并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验证的。他想亲眼看看，傅景文口中那个“天生医感”的少年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如果不一致，说明傅老师言过其实。”
“我为什么要跟你们比？”
苏景文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准备好的剧本是对方要么怯场拒绝、要么硬着头皮接下，但刘易的反应不在他的预设范围内。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刘易已经转过身去，蹲在煤炉前继续扇火。那把破扇子是用棕榈叶编的，边缘掉了好几根，扇出来的风不大不小，正好把火苗吹得旺旺的。
“你们是傅老的学生，大老远从省城跑到临江镇来，连杯水都没带，就站在我家门口说要跟我切磋。”
刘易的声音不紧不慢，跟药罐里的水泡声混在一起，“你们觉得我会比吗？”
苏景文的脸涨红了一瞬。他身后那个叫陈岭的男生举起相机想拍，被周涵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讪讪地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