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晏把手伸出来。他的手腕细得像一支笔,桡骨茎突高高凸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刘易把三根手指搭上去——食指在关前,中指对关部,无名指在尺部。这次没有师尊附身,他要靠自己的手感去体会脉象。布指的力道要适中,太轻按不到脉,太重会把脉压扁。他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指尖。
过了一会儿,他摸到了。
左寸——浮细之中带着一丝微微的数。那是心阴不足、虚火上扰的脉象。
左关——弦涩,按下去有阻力,像一根拉紧的琴弦,手指从上面滑过去能感觉到一种细微的粗糙感。这是肝郁血瘀。
右关——濡弱,按下去软绵绵的,没有弹力。脾胃虚弱,运化无力。右尺——沉微,按到最深处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搏动。肾阳不足,命门火衰。
和昨晚师尊说的完全一样。
“师尊,我的脉诊准吗?”他在心里默默地问。
张仲景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比早上清晰了些,显然恢复了一些魂力:“左寸浮细而数,左关弦涩,右关濡弱,右尺沉微——你摸到了。很好。”
“为什么左关会弦涩?肝郁为什么会导致血瘀?”
“肝主疏泄,调畅气机。肝气郁结,气机不畅,则血行受阻,久而成瘀。弦为肝脉,涩为瘀脉——二脉并见于左关,是肝郁血瘀的典型脉象。他右关濡弱,是脾虚。脾虚不能运化水谷,气血生化乏源。肝郁是病根,脾虚是后果。治病求本,本当在肝。”
“那为什么右尺会沉微?”
“命门之火藏于肾。肝郁日久,气机郁滞,阳气不得伸展,再加上他长期饮食不进、气血亏虚,后天之本已伤,先天之本自然也会受累。肾阳不足,不能温煦脾土,脾虚又会加重——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所以此证不能只疏肝,必须肝脾肾三脏同调。”
刘易收回手指,把脉诊结果记在心里。他昨晚见过师尊配方的全过程,但此刻自己独立复诊一遍,对这套辨证思路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纸上得来终觉浅,手指底下摸出来的虚实、寒热、滑涩,是任何教科书都替代不了的。他低头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抬头看向沈时晏。
“你现在的感觉,除了饿,还有别的吗?”
“困。”沈时晏说。
“还有呢?”
“心里不那么慌了。”沈时晏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刘易脸上,“昨天你来之前,我心里一直很慌。不是怕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心慌,心跳很快,像随时会有不好的事发生。现在——不那么慌了。就是饿。”
刘易点了点头。他在心里问师尊:“昨晚施针之后,他的肝火是不是降下来了?”
“自然。百会一针,清泻肝经上冲之火。太冲一针,疏肝解郁引火下行。神门、内关安神定志。四针齐用,肝火降则心神安,心神安则悸自止。他现在说‘不那么慌了’,是肝火已降、心神归位的表现。但此证日久,非一针可愈。今日需再行一次针,巩固疗效。然后配以汤药,疏肝解郁、健脾养血、安神定志三法并用,徐徐图之。”
“汤药用什么方?”
“昨日说过了——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逍遥散疏肝健脾,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再加百合、生地黄,取百合病之意。方中以柴胡为君疏肝解郁,白芍、当归柔肝养血为臣,白术、茯苓健脾祛湿为佐,甘草调和诸药为使。浮小麦养心除烦,大枣补中缓急,百合清心安神,生地黄养阴凉血。诸药合用,肝气得疏,脾虚得补,心血得养,神自归舍。”
刘易把方子写下来,又念给沈时晏听了一遍。沈时晏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让刘易愣住了。
“白术换苍术。”
沈时晏的声音还是哑哑的,但口齿很清楚,“我以前吃过一个中医开的参苓白术散,白术的方子吃了胃里堵得慌,不消化。后来换了一个大夫,把白术换成了苍术,就不堵了。”
刘易看着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时晏在国外读的是生物医学工程。这个年轻人虽然在病中,但对自己的身体反应记得很清楚,而且能用精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他不是那种“说不清哪里不舒服”的病人,他说的每一个症状都很具体。白术偏补,守而不走,对于脾虚湿盛的患者来说确实可能会感到脘腹胀满。苍术偏燥,走而不守,健脾的同时还能燥湿,对于湿邪偏重的患者反而更合适。
“你说得对。”刘易在方子上划掉“白术”,改成“苍术”,“你对中医有了解?”
“看过一点。”
沈时晏把目光从刘易脸上移开,重新望向天花板,“生病这两年,什么书都看。开始是看西医的,病理学、免疫学、神经科学,想搞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后来查不出问题,就去看中医。但中医这个东西——看了也白看,因为辨证不对,吃药没用。”
“这次呢?”
“这次,”沈时晏把视线又转回来,“你下针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热气从头顶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底。然后心跳就慢下来了。那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刘易没有说话。他不能告诉沈时晏,那股热气是一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医圣用残魂之力透过金针送进去的。他只是低下头,把方子的最后几笔写完。
写完之后他把方子递给沈怀山——沈怀山端着小米粥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粥是新熬的,热气从碗沿上方冉冉升起,红枣的甜味和山药的清香混在一起,溢满了整个房间。
“方子调了。”刘易把方子递过去,“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柴胡、白芍、当归、苍术、茯苓、甘草、浮小麦、大枣、百合、生地黄。先吃三剂,每天一剂。三天后我再来复诊。”
“你要走?”沈怀山接过方子,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意外的神色。
“周一要上课。”
刘易站起来,把书包收拾好,“沈时晏现在脉象稳了,能吃东西了,接下来三天按方吃药,情况会继续好转。但如果症状有反复,随时打我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沈怀山沉默了一会儿,把那碗小米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薄,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诊金。密码写在背面。你收好。”
刘易看了一眼那个信封。他没有推。这是他凭本事挣的,不是施舍,不是救济,是他站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用了师尊的本事把一个人从崩溃边缘拽回来之后应得的报酬。但他也没有马上装进口袋,而是问了一句:“多少?”
“二十万。”
刘易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十万给爷爷看病、修屋顶、交学费,剩下的存着备用。这第二个二十万——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把信封放进了书包内袋里。
“这笔钱,我需要扣掉一样东西。”刘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