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晏这一觉,睡了整整十四个小时。
从周五深夜刘易施针完毕,到周六正午日头偏西,中间沈怀山轻手轻脚推门进去看了三次。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他站在床边屏着呼吸,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线光看儿子的脸——沈时晏侧身蜷在床上,裹着那床洗得发旧的深蓝色被罩,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极轻的鼾声。
沈怀山看了好一会儿才退出来,把门带上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还在睡。”
他对守在客厅里的妻子说。沈夫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已经被绞成了麻花。听到这句话,她松开手帕,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有说话。
刘易睡在四合院的客房里。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老式书桌,桌上搁着一盏铜座绿罩的旧台灯。
窗帘是深灰色的,透光性很好,正午的阳光穿过窗帘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十点多才醒——不是自然醒的,是被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上麻雀的叫声吵醒的。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影子投在窗帘上像皮影戏。
他睁开眼睛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头还是有点晕,像睡了一觉没睡够,四肢发沉,但比昨晚好多了。
昨晚附身结束之后他连站都站不稳,腿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现在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指节有些酸胀,大概是昨晚捻针时用的力气还没恢复。
他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金针。针身在透过窗帘的午光里泛着暗沉而温润的光泽,和昨天一样温热,但似乎比平时稍微凉了那么一点点——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不是。
他把金针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针身上的“仲景”二字依然清晰如初,然后小心地包回手帕里,放进内袋。
“师尊。”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师尊?”
过了好几秒,张仲景的声音才在他脑海里响起,比平时轻了几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语气依然平稳:“在。”
“您还好吗?”
“无碍。昨夜附身施针耗了些魂力,歇一日便好。沈时晏如何了?”
“我还没去看。沈先生说还在睡,睡了快十四个小时了。”
“好。能睡便是好事。神安则寐,寐则气血自生。这一觉比他吃任何补药都管用。你先去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再去看他。昨夜你耗了不少气血,若是空着肚子去诊脉,手指不稳,脉象便不准。”
刘易下床,趿拉着鞋推开房门。院子里的阳光亮得晃眼,正午的日头挂在四合院上空,把青砖地面晒得发白。
石榴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个干瘪的石榴像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空气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不是那种精致的菜肴,是家常的、炖了很久的、带着葱姜蒜爆锅时焦香的气味。
沈夫人在厨房里忙活。她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露出鬓角几缕花白的碎发。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炖的是鸡汤,金黄色的油花在汤面上翻滚,红枣和枸杞被炖得饱满发亮。她看见刘易出来,放下手里的汤勺,快步走过来。
“刘医生,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脸上已经不像昨晚那样煞白了,“脸色还不太好,我给你炖了鸡汤,你先喝一碗垫垫。”
刘易被她那声“刘医生”叫得浑身不自在。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小刘、刘易、穷小子、那个没爹妈的——唯独没被人叫过“刘医生”。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发烫:“您叫我小刘就行。”
“那不行。”
沈夫人语气坚决,但眼底多了一丝笑意,“你是时晏的救命恩人。”
她转身去盛汤,动作麻利,片刻后端过来一碗鸡汤。汤色金黄澄澈,碗底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和几粒红枣,几颗枸杞浮在汤面上。碗沿上还搁了一只白瓷勺子,勺柄上印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刘易接过碗,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喝了一口,滚烫鲜香,汤里的红枣甜味和枸杞的微苦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都暖了。
他确实是饿了。昨晚到现在十几个小时,除了昨晚沈夫人塞给他的两个茶叶蛋,什么都没吃。他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阳光洒在背上暖洋洋的。
沈夫人站在旁边看着他喝,脸上的表情跟爷爷看他吃饭时一模一样——眼睛弯着,嘴唇抿着,像是他多吃一口她就多安心一分。
“他醒了。”
沈怀山的声音忽然从正房门口传来。他站在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刘易放下碗站起来。沈夫人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正房里间的窗帘还是拉着的,但门推开之后,走廊里的光漏进去,把半间屋子照亮了。沈时晏没有像昨天那样蜷在床角,他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之后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它们是散的,空空洞洞的,像两面没有信号的屏幕。今天它们有了焦点,虽然还是无精打采的,但至少是看着走进来的人,而不是穿过他们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时晏?”沈怀山蹲在床边,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一个婴儿,“你感觉怎么样?”
沈时晏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木头上磨:“饿。”
一个字。
沈夫人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字之后,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蹲在石榴树下,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没有发出声音。
沈怀山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他的喉结滚了两滚,然后站起来,用一种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对刘易说:“我去给他熬点粥。你先给他看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厨房里有小米,红枣,山药——需要什么你跟我说。”
刘易在床边坐下来。沈时晏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好奇——不是敌意,不是恐惧,就是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看到一个陌生同龄人时,本能产生的那一点好奇。
“你是医生?”沈时晏问。他大约一米八的个子,体重目测不到一百斤,躺在被子里像一把收拢的伞。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圈白皮。
“学医的。”刘易说,“你先把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沈时晏配合地张开嘴。舌质淡白,舌边有明显的齿痕,舌苔薄白而滑。刘易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是脾虚湿盛的典型舌象。齿痕是脾气虚不能运化水湿、舌体胖大被牙齿挤压留下的痕迹。滑苔说明体内有湿,阳虚不能蒸腾水液。
“手伸出来,我把个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