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仔细观察沈时晏的眼睛。师尊说得没错,那双眼睛虽然睁着,但视线是散的,像一面没有聚焦的镜头。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沈时晏的手腕上。少年的手腕细得惊人,皮肤冰凉,能清晰地摸到桡骨的形状。
他开始切脉,食指在前,中指、无名指在后,这是张仲景教他的布指法。但脉象太复杂了,他只能摸到一个模糊的印象。
“师尊,这个脉——”
“左寸浮细而数,左关弦涩,右关濡弱无力,右尺沉微。心肝血虚且有郁火,脾胃虚弱运化无力,肾阳不足命门火衰。此证之根本,不在脾胃,不在心肺——在肝。肝气郁结,横逆犯脾,脾失健运则气血生化乏源。肝郁化火上扰心神,则神不守舍。”
“所以傅老用香砂六君子汤”
“方向没错,但切入的层面不对。此子不是脾胃虚弱导致肝郁,是肝郁导致脾胃虚弱。治病求本,本当在肝。且他已经虚极,再用芳香走窜之品,木香、砂仁,反会耗伤已亏之气。所以服后即吐,这是身体在用呕吐告诉医者:方向错了。”
“那应该用什么方?”
“逍遥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逍遥散疏肝解郁、健脾养血,甘麦大枣汤养心安神、缓急和中。两方合用,肝脾心三脏同调。再加百合、生地黄——百合病之治,于此子亦有相通之处。”
刘易把诊断结果转述给沈怀山。他说的不是原话,有些地方他用自己理解的方式重新组织了一遍,但他确保核心意思没有错——病根在肝,肝郁导致脾虚,脾虚导致气血不足,气血不足导致心神失养。治疗应该从疏肝解郁入手,而不是单纯健脾。
沈怀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不相信,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根浮木,但不确定这根浮木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这个方子——之前有个老中医也开过逍遥散。吃了三天,一点用都没有。”
“方子一样,用药的思路不一样。”刘易说,“逍遥散是基础方,但每个人的加减不同。您儿子现在虚极了,不能直接用原方。要把白术换苍术,苍术健脾而不腻。当归减量,防其滋腻碍胃。加百合、浮小麦、大枣,养心安神。再加少量柴胡——柴胡疏肝,但用量要轻,重了反而会耗气。”
沈怀山还要问什么,忽然里屋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沈时晏的身体在发抖。是那种从内到外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掐进了肩头的肉里。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里全是恐惧。
“他怎么了?”沈怀山冲过去。
刘易也站起来了。他看见沈时晏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把耳朵凑近了听,听了好几遍才勉强分辨出来——
“别过来。别过来。”
“谁别过来?”刘易轻声问。
沈时晏没有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三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声。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的某个角落,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刘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没开的吊灯,和一圈灰白色的石膏线。但沈时晏看那个角落的眼神,像是那里站着一个人。
张仲景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严肃。
“刘易,打开石盒。”
“什么?”
“现在。把金针取出来。”
刘易从书包里掏出石盒,掀开盖子。里面那排银针和金针安静地躺着,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拿起那根金针,针身在指尖微微发热。
“此证比老夫预想的更急。”
张仲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紧迫感,“他方才所见,并非幻觉,是肝风内动、痰火上扰清窍导致的妄见。若不及时清肝泻火、重镇安神,下一步便是抽搐昏迷。老夫需要附身施针。”
“可是师尊,附身会耗您的——”
“不是耗老夫。”张仲景打断他,声音沉稳而郑重,“是耗你。附身一次,你需卧床休养至少一日。但若不用针,单凭汤药,此子恐怕撑不过今晚。选吧。”
刘易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年轻人,看着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看着那双被恐惧攫住的空洞眼睛。然后他低下头,把金针攥在手心里。
“来吧。”
话音落下的一瞬,那股熟悉的温热力量从金针涌入指尖,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不再完全听从自己的使唤——但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闭上眼睛,把身体交给了那个等了一千八百年才等到传人的老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刘易的眼神变了。
沈怀山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到的不是那个穿着旧校服、说话磕磕巴巴的穷学生。
他看到的是一个站得笔直、目光如炬、指间捻针的医者。那个少年身上某种东西被替换了,是气场。像是一间老屋里忽然点亮了一盏灯。
“准备一盏酒精灯,一团棉花。”声音还是刘易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缓慢、笃定、千锤百炼。
“家里没有酒精灯——”
“那就用高度白酒代替。消毒用。”
沈怀山几乎是跑着去拿的。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刘易,不,是张仲景,已经将沈时晏轻轻平放在床上。少年的身体还在发抖,但频率已经慢了下来。
“针先取百会,清泻肝经上冲之火。”
金针在百会穴——头顶正中——轻轻刺入。捻转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时晏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那股剧烈的颤抖忽然停了。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再取太冲,疏肝解郁,引火下行。”
针入太冲——脚背上第一第二跖骨之间的凹陷处。这一针下去,沈时晏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他的嘴唇不再打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再取神门、内关,安神定志。神门安心,内关和胃。”
两针同时入穴。沈时晏的眼皮开始往下沉。那双睁了不知多久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了。不是晕过去,是睡着了——那种真正的、被安抚之后的睡眠。他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蜷缩的四肢一点点放松,就像一只刺猬终于不再竖起它的刺。
沈怀山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凉了的米汤。他看见儿子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整个人靠在门框上,用一只手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间无声滑落。
“天亮了再配药。今晚让他睡——这一觉,能睡多久就睡多久。”
张仲景说完这句话,收针,起身。
附身结束的那一刻,刘易感觉自己的骨头被抽走了。不是疼,是空。像是熬了三个通宵之后又被拉去跑了个三千米,腿是软的,头是木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床沿才没摔倒。
沈怀山一把扶住他:“小刘!你怎么了?”
“没事。让我坐一会儿。”
沈怀山把他扶到外间的沙发上坐下。刘易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沈怀山递过来一杯热水,他的手在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沿着杯沿洒了两滴在裤子上。
“小刘,刚才你施针的时候。”沈怀山犹豫了一下,“好像变了一个人。”
刘易闭上眼睛:“师父教的。”
“你师父,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刘易没有回答。窗外起风了,石榴树的枯枝在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月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幅疏朗的水墨。
张仲景的身影浮现在窗边。附身耗损了他的残魂之力,那道半透明的轮廓此刻显得格外淡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但他依然负手立在窗前,目光越过院墙,望着京城灰蒙蒙的夜空。
“师尊,您还好吗?”
“无妨。”他的声音轻了,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一千八百年前,老夫也是这样给人看病的。有时候救得了,有时候救不了。但有一点从来没变过——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就要走到病人身边去。你也一样。”
刘易靠在沙发上,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师尊。”
“嗯。”
“京城第一夜,我没给临江镇丢人。”
张仲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拂了拂袖,身影渐渐隐入月色照不到的暗处。
石榴树在夜风中摇晃,干枯的枝丫沙沙作响。里间传来沈时晏均匀的呼吸声——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