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农家小院晒着暖洋洋的午后日光,土墙黛瓦干净利落,院角晾晒着一家人的粗布褂子、碎花布衣,风一吹轻轻晃动,满是八十年代最质朴温馨的烟火气息。
张德明看着眼前三个女儿如临大敌、手足紧绷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怒意,只剩温和笑意。
三个小丫头穿着洗得柔软干净的布衫,梳着整齐的麻花小辫,小脸紧紧绷着,眼神躲闪,一个个垂着脑袋,俨然是考试失利、满心惶恐的模样。
一旁的秦秀英更是心神紧绷,双手不自觉攥紧衣角,整个人悬着一颗心,大气都不敢喘。
这段时间,张德明狠抓家里孩子的学业,尤其是对侄子张东来,管教极为严苛。张东来但凡做题粗心、读书敷衍、脑子转不过弯,张德明从不姑息,下手极重,实打实的棍棒教育,比从前糊涂时打骂三个女儿还要凶狠。
久而久之,全家人都默认了他的规矩:学业松懈,必受严惩。
秦秀英心里又慌又怕,唯恐丈夫旧态复萌,因为孩子们考得差,怒火攻心,把所有怨气撒在女儿身上,打破这来之不易的阖家安稳。
院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轻风扫过院外杨树叶的轻响。
良久,张德明才沉声开口,语气郑重却温和,没有半分戾气:“考得不好没关系,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我不要求你们次次满分、回回九十,读书不是为了逼你们争第一。”
他目光扫过三个忐忑不安的女儿,字字恳切:“我只要求你们懂得复盘,弄明白错题是粗心马虎,是审题不清,还是知识点压根没吃透。找准问题、改正问题,才算没白读书,不能在学校混日子、熬光阴。”
二女儿偷偷抬起小脸,嘟着粉嫩的嘴巴,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爸爸,我还以为你要生气,要骂人,你以前……说话有时候不算话。”
孩童的心底,藏着长久以来的怯懦阴影,从前的苛责打骂,让她们早已习惯性惶恐。
“这次爸爸说话绝对算数。”
张德明语气笃定,彻底放下往日严父的冰冷棱角,满眼都是失而复得的温柔,“你们乖乖把试卷重新梳理一遍,错题逐一订正、抄写复盘,把课本知识点钻研透彻,踏踏实实读书,爸爸绝不责罚你们。”
听见这话,三颗悬在半空的心彻底落地。
三个女儿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连忙拿起桌上的试卷,装模作样又认认真真地伏案订正,小院里瞬间响起笔尖沙沙的书写声,安静又治愈。
看着妻女安稳和睦的模样,张德明心底一片熨帖。
上一辈子家宅不宁、骨肉疏离、妻离子散的遗憾,今生终于一点点弥补圆满。一家人冰释前嫌、暖意融融,便是他打拼一切的底气。
稍作沉吟,张德明忽然一拍脑门,想起了正事,顺势打破院内静谧:“我想起一件大事。如今咱们的屠宰场彻底稳固,是咱们自家稳稳当当的产业了,不能一直没有名号,显得杂乱无章。秀英,你带着三个丫头一起合计合计,咱们给屠宰场取个专属名字。”
这话一出,全家人都愣了。
小女儿眨巴着澄澈的大眼睛,满脸天真不解,随口嘟囔:“不就是杀猪卖肉吗?还要取名字呀?”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歪着脑袋脆生生提议:“我想到了!大姐叫张冬英,二姐张冬兰,我叫张冬萍!咱们的屠宰场就叫张冬猪!刚好凑成英、兰、萍、猪!”
张德明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头暖意翻涌,伸手揉了揉小女儿的头顶:“这名字不行,太儿戏了。咱们要取一个响亮顺口、朗朗上口、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之后我还要去工商局注册,申请专属商标。”
“商标?什么是商标呀爸爸?”小女儿满脸懵懂,歪头追问。
不光是三个孩子,就连常年居家、朴实本分的秦秀英也是一脸茫然。八五年的农村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只懂种地谋生、摆摊糊口,哪里听过注册商标的说法。
张德明耐心解释,语气从容笃定:“你们看供销社、国营百货大楼,都是注册过的专属名号。还有街上随处可见的永久自行车,‘永久’二字就是商标。一旦注册备案,这名字、这招牌就专属咱们,旁人跟风冒用、假冒售卖,全都不行,受公家律法保护。”
“卖猪肉还要专门注册商标?”
秦秀英连连摆手,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在她的认知里,杀猪卖肉不过是小本买卖,哪里用得上这般繁琐规矩。
张德明眼底却藏着远超时代的格局与野心。
重生归来,他见过往后数十年的沧海桑田、财富浪潮。世人如今拼尽全力,只求挣一个千元户、万元户,便足以风光乡里、傲视邻里。可在未来,百万、千万、亿万身家不过寻常,风口遍地、机遇丛生。
他重活一世,绝非只为解决温饱、安稳度日。他要亲手创下世代家业,为妻子、为三个女儿铺好一生坦途,弥补前世所有亏欠,不留半分遗憾!
“我有个主意!”
二女儿握着铅笔,眼珠一转,脱口而出:“就叫东萍猪!好记又接地气!”
一旁的张冬英立马扭头反驳,几个孩子瞬间叽叽喳喳争执起来:“张东萍又懒又馋,跟小猪似的,用这名也太好笑了!”
几个丫头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语,闹得小院热闹不已。
秦秀英生怕孩子们口无遮拦、肆意嬉闹,惹得张德明心烦动怒,连忙出声制止,快速圆场:“别胡闹了!咱们本就是七里乡的人,背靠故土做生意,不如就叫七里猪,简单直白,接地气!”
她只想快速结束这场孩童嬉闹的话题,免得引起张德明的不耐烦。
“这名字底子好,再改一字就完美了!”
大女儿心思细腻,小心翼翼开口提议:“与其叫七里猪,不如叫七里乡猪!听着喜庆好闻,寓意咱们的猪肉肉质鲜香、十里闻名!”
“就定这个!七里香猪!香是肉香的香!”
张德明一拍大腿,果断敲定名号,眼底满是赞许,笑着夸赞妻女:“还是你们心思通透、比我聪明!”
几句真诚的夸赞,哄得秦秀英眉眼舒展,三个女儿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一家人其乐融融,暖意漫满整座农家小院。
温馨氛围正浓,张德明收敛笑意,从衣兜里掏出城郊小院的购房契纸,小心翼翼递到秦秀英手中。
“秀英,今天我进城,置办了一桩家业,在城里买了一座小院,你收好这份房契。”
突如其来的消息,瞬间让秦秀英浑身一僵。
她双手慌忙接过薄薄的纸页,两眼茫然无措,大字不识几个的她根本看不懂文书内容,只觉得心头突突狂跳,满脸慌张:“你、你怎么突然在城里买屋子?咱们好好的农村院子住着,买城里房子做什么?”
慌乱之间,积压在心底数日的隐秘心事,瞬间冲破所有克制。
连日来压在她心头的阴霾、猜忌与不安,在此刻彻底爆发。
那天夜里,她出门找寻遗失的镰刀,路过村外漆黑的玉米地,亲眼撞见张德明和一个陌生女子并肩而行、消失在夜色之中。
乡下民风保守、流言致命,八五年的农村最忌讳男女私会、瓜田李下。
自那夜之后,无数猜忌日夜折磨着她。她忍不住胡思乱想,忍不住听着村里细碎流言,忍不住猜测:丈夫如今有钱有势、生意红火,是不是瞧不上农村粗鄙的自己了?是不是在外有了旁人,是不是要在外安家,是不是要找别的女人给他生儿子?
张德明以前重男轻女、偏执疯狂卖女求生的阴影,深深扎根在她心底,从未散去。
这一刻,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城宅房契,秦秀英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隐忍许久的惶恐、委屈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