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凹凸干裂,两旁是连片的土坯农房、秸秆柴垛,村口大槐树下永远聚着纳凉唠闲的村民,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劳动布褂、打补丁的军绿长裤,脚下一双光脚板,是当下最普遍的穿搭。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普及的年代,村里大小琐事、邻里秘闻、谁家起落祸福,便是所有人茶余饭后唯一的消遣,流言蜚语如风般传遍十里八乡,无人能避。
张德明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行在热风里,心绪沉甸甸的,全无拿下城郊小院、置业安家的轻松喜悦。
旁人只道他如今杀猪摆摊、日进斗金、风生水起,却只有他自己清楚,眼下城乡暗流汹涌、各方博弈从未停歇,一桩桩旧事、一件件隐情,依旧压得他喘不过气。
车子稳稳停在纺织厂门口的肉摊前。
摊位规整利落,是王明远摸索出来的新式卖肉章法:案板一分为二,一边是定价三块的猪肉,一边是五块档位、一目了然。纺织厂工人下班集中,人流密集,这般分类售卖,结账迅速、成交极快,完全贴合纺织厂的消费习惯。
张德平正弯腰和李林分拣猪肉,两人配合默契、手脚麻利,满身市井勤恳的烟火气。见张德明骑车归来,二人立刻直起身,满脸热忱地招呼,态度亲近自然。
张德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两人本以为张德明会回村,没想到张德平竟折返回来守摊。目光扫过摊位四周,没看见李林奶奶的身影,张德明随口问道:“李林奶奶呢?没有看见呢?”
“买菜去了。”
答话的是李林。
如今的李林,早已褪去往日的自卑怯懦,眉眼舒展、性格开朗了大半。他自幼患有小儿麻痹,腿脚有不便,却丝毫不影响口齿清晰、思维灵动,靠着张德明提携,跳出了农村困死一生的宿命,凭着手艺安稳挣钱,活得愈发体面。
张德明从自行车后座解下布包裹着的崭新秋衣,递了过去,语气温和,满是家人的暖意,彻底褪去商场博弈的冷硬锋芒:“这是你外婆亲手给你缝的新衣裳,你外公地里村里活太忙,抽不开身,没法来看你。”
摸到崭新平整、针脚细密的新衣服,李林眼底瞬间亮起雀跃的光,嘴角忍不住上扬。可这份欢喜转瞬即逝,又被一丝难以言说的黯淡覆盖,单薄的身子透着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
他抱着新衣,一瘸一拐挪进摊位内侧。简陋的摊位拉着一层粗布帘子,隔出一方小小的落脚地,便是他和奶奶如今临时的安身之处。
张德明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转头轻声向张德平问道:“你清楚李林家里的底细吗?”
重生前的张德明,偏执愚昧、闭塞孤僻,一门心思执念生儿子,和整个张家村都极少往来,更别说打听外嫁女人的隐秘往事,对李林的家事一无所知。
张德平皱了皱眉,低声回道:“具体的我也摸不透,只听说他爹早年犯了大事,判了无期徒刑,这辈子都出不来。他妈……外人都说跟着野男人跑了,好几年杳无音信。”
“村里对外都说是外出打工了?”张德明眉头微蹙。
“那肯定得这么说啊!”
张德平撇了撇嘴,语气透着看透世俗的无奈,压低声音道:“就跟三嫂子男人一个样,说是外出打工谋生,实则两年半点音讯全无,是死是活没人知晓。乡下人脸面最重,丑事从不外扬,能瞒则瞒。”
他顿了顿,看着埋头收拾猪肉的李林,语气愈发唏嘘:“说句实在话,李林这辈子,是遇上你才逆天改命。他这腿脚,留在农村,别说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就连养活自己都是难题。真要一直困在乡下,只能靠着他奶奶当牛做马供养一辈子,那才是真的毁了。”
“那你听说过他爹是因为什么判的无期吗?”张德明追问。
“听村里老人含糊提过,是出了人命,杀了人。”张德平神色凝重,“不然寻常官司,哪能直接判无期,跟判了死刑没两样,这辈子彻底钉死了。”
张德明默然颔首,心底了然。
严打风口,律法严明,杀人重罪、无期监禁,基本就是终身囚狱,再无翻身可能。可怜李林,自幼父囚母走、身有残疾,半生孤苦,若不是自己重生归来、出手提携,这辈子注定沉沦底层、受尽磋磨。
叮嘱张德平好生守摊、踏实经营后,张德明转身骑车离去。
他还要赶去西门菜市场查看局势。
如今的西门市场,早已不是往日散乱无序的野摊集市,由张东虎、张德松父子二人全权把控。清晨天不亮,张东虎便亲自骑车,将两头生猪送入432单位采购部。
而王明远如今已是实权厂长,统筹全局、坐镇西门,稳住了大半市井格局。
此前市场一众屠夫抱团针对张德明,心生嫉妒、处处刁难。众人以一块五一斤的均价全包残次猪肉,再以一块七的零售价抛售,靠着差价稳赚不赔,却依旧眼红张德明的货源与利润,满心不平衡,处处找事。
直到王明远单打独斗,跟市场所有屠夫提前打好招呼,统一新规:以后张德明摊位猪肉,自行外运处理、自主定价售卖,不再扎堆内耗、恶意竞争。
这一纸统筹安排,瞬间打碎了一众屠夫抱团打压的算计,卸掉了压在张德明摊位上的层层枷锁,让各方暗中较劲、勾心斗角的市场格局,瞬间重新洗牌。
张德明不再多留,调转车头,径直返回七里乡张家村。
一路轻风拂面,乡土炊烟袅袅,邻里乡亲劳作归田,孩童追逐嬉闹,满是淳朴安稳的乡村烟火,与县城的尔虞我诈、利益倾轧形成极致反差。
归家推门,院内暖意融融、其乐融融。
经历前世离散、今生和解,一家人早已冰释前嫌,没有了往日的争吵隔阂、猜忌怨怼,只剩寻常农家的温馨踏实。
三个女儿恰逢放假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扎着简单的马尾辫,正蹦蹦跳跳、嬉笑打闹着跑进院子,眉眼烂漫、天真无邪。
看着女儿们无忧无虑的模样,张德明心中所有的市井疲惫、博弈沉重,瞬间消散大半。
他停下自行车,双手一摊,语气温和却带着严正的家风气度:“放假了?考得怎么样,把试卷拿出来我看看。”
话音落下,方才还嬉闹不止、活力满满的三个丫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小脸齐齐一变,眼神躲闪、手足局促,心底瞬间慌了神。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欢声笑语荡然无存。
张德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心中已然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