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大肠？”
杨国涛放下手里的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他经营丰泽园这么多年，什么菜系没见过，但这道菜的名字一报出来，他还是吃了一惊。
“你确定？”
许大茂站在杨国涛面前，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杨老板，我爷爷留下的菜谱里有记载。这些天我也请教过李师傅，琢磨出了一点心得。”
李保国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惊讶藏不住。他确实记得许大茂前几天问过自己关于猪大肠的处理方法，当时还以为他只是好奇，没想到这小子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可知道，这道菜是鲁菜里的看家本事，工序之繁琐，就算是老厨子都不一定做得下来。”杨国涛的声音严肃起来，“我听说这次来厂里的是上面的大领导，光是特派员就有好几个。你要是搞砸了，丢的可不只是你自己的脸。”
“我知道。”许大茂直视杨国涛的眼睛，“但我有信心。如果杨老板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愿意立军令状。”
杨国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小子，有你爹年轻时候的倔劲儿。行，明天你跟我去厂里。不过话先放在这儿，要是搞砸了，你以后就别来丰泽园了。”
“多谢杨老板。”许大茂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豪赌。
九转大肠，这道菜的名字起得雅致，但做起来却是一道实打实的功夫菜。所谓“九转”，指的是大肠在烹饪过程中需要经过九道工序：洗、焯、煮、炸、烧、煨、?、收、淋。每一道工序都有讲究，火候稍稍差一点，口感就天差地别。
许大茂前世虽然没亲手做过这道菜，但他没少在傻柱的后厨转悠。傻柱最拿手的菜里，就有这道九转大肠。他记得傻柱说过，这道菜最难的不是调味，而是对火候的把控——大肠要先煮后炸，炸完再烧，烧完还要煨，每一道工序的火候都得精准到分钟。
那天晚上，许大茂几乎没怎么睡。他把祖传菜谱里关于九转大肠的记载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又对照着系统面板上的技能树，把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系统的初级厨艺天赋卡能持续七十二小时，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把这道菜做出来。
天刚蒙蒙亮，杨国涛就带着许大茂和李保国一起去了厂里。到厂时，食堂后厨已经忙成一片。几个帮厨正在择菜洗菜，案板上堆着小山一样的食材。食堂主任老张头正在灶台前指挥调度，看见杨国涛亲自来了，连忙迎上来：“杨老板，您怎么亲自来了？这点小事，让李师傅过来就行了。”
“这里没你的事。”杨国涛摆摆手，“让李师傅和这小子用里间那个灶台，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别来打扰。”
老张头愣了愣，看了一眼跟在杨国涛身后的许大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招呼几个帮厨腾出了最里面那个灶台。
李保国挽起袖子，对许大茂说：“你先处理大肠，我看着你做。有不妥的地方我会说。”
许大茂点点头，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九转大肠的第一步是清洗。许大茂从案板上拿起一根猪大肠，先用清水冲洗两遍，然后用盐、醋和面粉反复揉搓。这一步看似简单，实际上是整道菜成败的关键——洗得太轻，腥味去不掉；洗得太狠，肠壁被破坏，口感就差了。
李保国在一旁看着，没说话。许大茂的手法不算娴熟，但很沉稳，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仔细。他知道这小子没做过这道菜，但光看这架势，没个几十遍的练习是做不到的。
清洗完大肠，接下来是焯水。许大茂把大肠放进加了料酒和姜片的冷水锅里，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捞出沥干。这个时候的大肠还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离成菜还差得远。
“第三道工序是煮。”李保国终于开口了，“你准备用什么汤底？”
“骨汤加香料。”许大茂答得很快，“但香料不能多，多了会抢味。”
李保国点点头，心里对这小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很多学徒做这道菜时会在煮汤时加大量的香料来压腥味，却不知道香料的香气会渗进肠壁，反而破坏了成菜后的口感层次。
许大茂把焯好水的大肠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骨汤锅里，又往锅里放了两片香叶、一小撮花椒和几颗白蔻。火候控制在中小火之间，锅里的汤保持着微微沸腾的状态。他盖上锅盖，直起身，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要煮多久？”李保国问。
“四十分钟。”许大茂答，“煮到筷子能扎透肠壁，但还有一点韧劲的时候捞出来。”
李保国不置可否，只是走到灶台边，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汤头的咸淡刚好，香料的配比也恰到好处。他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发现这小子正盯着锅里的火候，眼神专注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四十分钟后，许大茂把煮好的大肠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油炸。
他把大肠切成寸段，控干水分，然后均匀地裹上一层薄薄的干淀粉。锅里的油已经烧到六七成热，许大茂将大肠段逐一放入油锅，只听“滋啦”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滚起来。他用漏勺轻轻搅动，确保每一段大肠都受热均匀。
“火候够了。”李保国突然出声，“再炸就该老了。”
许大茂立刻把大肠捞出来控油。炸好的大肠外皮金黄酥脆，切成寸段后摆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但距离成菜还有好几道工序。
接下来是烧。许大茂另起一锅，放底油，下入葱姜蒜爆香，然后加入糖色、酱油、料酒和适量清水，烧开后把炸好的大肠段放入锅中。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让大肠在汤汁里慢慢入味。
“现在做什么？”李保国问。
“等。”许大茂盯着锅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等汤汁收浓，自然挂在大肠上。”
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许大茂揭开锅盖，锅里的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浓稠的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大肠上，色泽红亮，香气四溢。
李保国拿起筷子夹了一段，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评什么名贵大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可以出锅了。”
许大茂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把大肠盛进盘子里，淋上最后一点收浓的汤汁，撒上一小撮葱花。酱红色的汤汁在瓷盘里微微晃动，每一段大肠都泛着油亮的光泽。整个后厨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就连在外面忙碌的帮厨都忍不住探头往这边看。
杨国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看着桌上那盘九转大肠，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段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就亮了。
“这道菜，你爷爷做的？”杨国涛放下筷子，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是。”许大茂点头，“我爷爷说这是许家的看家本事，从不外传。”
杨国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爷爷要是知道你小子只用半个月就学会了，估计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杨老板过奖了，都是李师傅教得好。”许大茂顺势拍了一记马屁。
李保国却摆摆手：“别往我脸上贴金。这道菜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跟我没关系。我就是帮你看了看火候。”
许大茂心里清楚得很——光靠自己那点功夫，这道菜顶多算中规中矩，但李保国替他调的味、补的料，才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
可这话，不能当着厂领导的面说出来。李保国主动撇清关系，是在给他让路。
就在这时，食堂主任老张头小跑进来：“杨老板，李师傅，前面来信了——领导们已经到厂门口了。今儿个加了人，一共来了三位特派员，还有重工部的两个处长。娄厂长亲自陪着，排场大得很。”
杨国涛点点头，转头看了许大茂一眼：“你的菜，敢不敢上主桌？”
许大茂想了想，说：“杨老板，这菜上不上主桌，您和李师傅定。我就是个打下手的，听您安排。”
杨国涛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小子不争功，懂进退，确实比那些一有点本事就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年轻人强得多。
“行，这道菜上主桌。”杨国涛撂下话，“要是领导问起来，我就说是我丰泽园的新菜。”
领导们比原定的时间晚到了将近半个钟头，但这在如今是常有的事——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差事。厂长娄半城亲自在厂门口迎着，陪着几位领导先去车间转了一圈，看了看生产情况，然后才往食堂这边来。
老张头早就在食堂门口等着了，看见厂长陪着领导过来，连忙迎上去。食堂的桌椅重新擦洗过，虽是粗瓷大碗，但胜在干净。领导们落座后，几个帮厨开始上凉菜。
许大茂站在后厨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主桌上坐着一共七位：三位上面来的特派员坐在正中，两边是重工部的处长，厂长娄半城和杨国涛分别在左右作陪。桌上一共摆了八道凉菜四道热菜，其中就有他做的那道九转大肠。
一位国字脸的特派员夹了一段九转大肠，刚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说：“这道菜是哪位师傅做的？我在部里食堂吃过他们的九转大肠，跟这个比差远了。这个肠子处理得好，一点腥味都没有，外皮焦香，里头还带着韧劲，酱汁挂得也匀。”
杨国涛笑着说：“是丰泽园新来的一位小师傅做的。”
“哦？”特派员来了兴趣，“小师傅？多小？”
“才十五岁。”
“十五岁就有这手艺？”特派员显然不太信，“叫出来见见？”
杨国涛给老张头使了个眼色。老张头连忙去后厨把许大茂叫了出来。许大茂脱下围裙，整了整衣领，跟着老张头走到前面。
“就是这小子？”特派员上下打量了许大茂一眼，“这道九转大肠是你做的？”
许大茂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是的，领导。不过这道菜能做好，多亏了我们丰泽园的李保国师傅指点，还有杨老板给的这次机会。我一个人做不来这道菜。”
特派员微微点头，这态度让他很舒服。有本事但不自傲，懂规矩知进退。在这个年代，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你一个半大小子，怎么想着学做饭？不上学了？”
“上。”许大茂答得不卑不亢，“但我想先学一门手艺。我娘身子不好，光靠我爸在厂里的工资不够。有了手艺，以后不管是进厂还是上外头，都能多一条路走。”
这话说得实在，在座的几个领导都点了点头。特派员问：“你爹也在厂里？叫什么？”
“许伍德，在一车间。”
“许伍德？”特派员想了想，“钳工？”
“是。我爸干了十多年了。”
这时娄半城开口了：“这个许伍德我知道，手艺不错，去年车间评比还拿了个第二。他儿子也是个肯下功夫的。”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起来，咱们厂这些年生产任务越来越重，但厨房一直缺个能顶事的。老张头眼看就要退了，这班谁来接？”
杨国涛收起笑容，正色道：“厂长，我今天带这孩子来厂里，就是想跟您商量这事。九转大肠只是个由头，他能做的不止这个。昨个儿我考过他基本功，不夸张地说，比咱们食堂在编的几个师傅都不差，缺的就是年纪和资历。”
特派员听了，又夹了一段九转大肠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半晌，他放下筷子：“行，那就这么定了。不过不是正式编制，先按食堂的学徒待遇来。一个月二十块钱，管两顿饭。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要是能顶事，再谈转正。”
许大茂听到这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轧钢厂食堂学徒。一个月二十块钱。试用期三个月。
前世傻柱在轧钢厂的起点，也就这样了。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面不改色地又鞠了一躬：“谢谢领导，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领导们的栽培。”
特派员摆摆手：“别谢我，要谢谢杨老板和你师傅。”
送走了领导们，杨国涛把许大茂单独叫到一边：“今天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李师傅那儿，等你正式入职轧钢厂食堂之后，该磕的头还得磕。你的本事是他手把手教的，这片恩情不能忘。”
许大茂认真地点了点头：“杨老板放心，我不是那种忘本的人。”
杨国涛看着他，叹了口气：“你小子，跟我来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恐怕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编的吧？什么家传菜谱、什么爷爷留下的话，我后来想起来，你爹在轧钢厂干了十多年没听谁提过你爷爷开过菜馆。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把你留下了，你就得给我争这口气。”
许大茂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杨老板，我许大茂能有今天，是您和李师傅给我机会。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往后的路怎么走，我不敢说。但只要我在一天，丰泽园的门，永远是我许大茂的家。”他说这话时，眼眶竟有些发红。
杨国涛是见过世面的人，但那一刻，他在这个半大小子眼睛里看到的东西，让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许大茂推开院门，正碰上三大爷阎埠贵在前院浇花。阎埠贵看见他，眼镜片后的眼珠子转了转，刚要开口说话，许大茂却笑着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抽出来一支递过去：“三大爷，今儿个多亏您写的那封信，事情办成了。”
阎埠贵接过烟，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什么办成了？”
“丰泽园那边让我去帮厨，杨老板亲口说的。”许大茂压低声音，“另外，我顺带在轧钢厂食堂挂了个名。试用期三个月，一个月二十块钱。”
阎埠贵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一个月二十块钱，这可比他这个小学教员的工资还高出好几块。他上下打量着许大茂，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啊。二十块钱，还是学徒的待遇？”
“三大爷，这事您先别说出去。厂里那边还得走手续，等正式定了，我请您喝酒。”许大茂又递过去一支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阎埠贵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心领神会：“你放心，三大爷嘴严得很。”
许大茂笑了笑，跟他道了声谢，穿过前院往自己家走。刚走到中院，迎面碰上从屋里出来的傻柱。
何雨柱看见许大茂，脚步顿了一下，眼神有些怪异。
许大茂冲他点点头：“柱哥，下班了？今儿个丰泽园那边忙不忙？”
何雨柱扯了扯嘴角，没接他的话，只说了句“还行”，就拎着水桶往院子外头走。许大茂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何雨柱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一点，他很确定。
但他不在乎。前世傻柱踩在他头上那么多年，这一世，轮到他许大茂先走一步了。
推开许家的大门，屋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药味。他妈刘翠兰正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针线在缝补一件旧衣裳。旁边的收音机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评书。这样的画面，他从小看到大——小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重活了一回，再看这一幕，就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妈这病，已经拖了太久。前世他娘就是在他二十岁那年走的，临死前还念叨着让他别再跟傻柱较劲，好好跟着他爹过日子。
他那时没听。这一世，他不会让同样的遗憾再来一次。
许大茂走过去，拿了条旧棉被盖在她腿上，说：“妈，我进厂了。在食堂当学徒，一个月二十块钱。”
刘翠兰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过了半晌，她拿袖子按了按眼角：“你爷爷要是还活着，不定多高兴。”她没有说“争气”之类的话，只是把那只满是针眼的手放在许大茂手背上，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