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午试过,顺时针转三圈,插销会松。
门外的人开始用刺刀撬门缝,刀尖从裂缝里伸进来,在药柜侧面划出一道白痕。
陈济堂转了两圈半,第三圈卡住了。
他用力一拧,铁丝在锁孔里断成两截,半截留在锁眼里,半截崩到他虎口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后窗插销弹开的声音很轻,被门外的撬门声盖住了。
他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锅炉房烟囱的煤灰味。
窗台离地面一丈多高,墙根的杂草丛里有一截断砖,是他白天踩过的。
门板裂开第三道缝的时候,陈济堂翻出后窗,脚尖踩在断砖上,膝盖磕了一下墙皮。
他落地时右手撑在草堆里,虎口的血蹭在草叶上,黑乎乎的一小片。
药房里的灯还亮着,从窗外能看见药柜第三排抽屉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药瓶东倒西歪。
佐藤一郎的皮靴踩过门槛的声音从窗缝里漏出来,接着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药柜侧面,木屑崩到窗台上。
陈济堂没回头。
他贴着后墙往化验室方向跑,墙根的杂草蹭过裤腿,露水湿了半截裤脚。
化验室的窗在三楼最东头,灯亮着,窗玻璃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佐藤枝子站在窗后,手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纸边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医院前院的警报响了,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又尖又长,把锅炉房的烟囱震得嗡嗡响。
陈济堂跑到化验室楼下的时候,后墙的排水管上系着一根护士服的腰带,白布条在风里晃,是金毓秀刚才系上去的。
他抓住布条往上爬,爬到二楼窗台时,听见药房方向传来第二声枪响,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窗户扔了出来。
他翻进化验室的时候,佐藤枝子正把出生证明折好塞进内衣口袋。
她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眶发红,鼻尖上有一层细汗。
化验台上摊着一本实验记录,翻到第三十七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是裴婉清的笔迹——“枝子,母字”。
佐藤枝子把那页纸撕下来,叠成小方块,放进陈济堂掌心。
“你出去才能救铁算盘。”
她把陈济堂刚才对金毓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他更稳,“我留了后手——佐藤一郎不知道,化验室冰箱里那管菌株,我换了标签。”
陈济堂把纸条收好。
化验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比药房那边更近,是冲着三楼来的。
排水管上的护士服腰带被风吹得拍在墙上,啪嗒啪嗒响。
佐藤枝子走到窗边,把腰带解下来,重新系在窗框内侧的钉子上,另一头垂到二楼。
“金毓秀在楼下锅炉房等你。”
她说,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是陈济堂教过她的暗号,“部署图在她手里,出生证明在我手里。
你手里有裴氏方子——三样东西分开走,佐藤一郎只能追一个。”
陈济堂看着她。
化验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她脸上那层细汗被照得发白。
他把袖口里那瓶裴氏秘方取出来,放在化验台上,瓶底朱砂写的字朝着窗户。
“这个留给你。”
他说,“佐藤一郎要的是它,不是全图。”
佐藤枝子没接。
她转过身,把实验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裴婉清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北平的老四合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裴宅”两个字被太阳照得发白。
她把照片撕下来,和出生证明一起塞进口袋,然后从化验台底下抽出一把剪刀,剪断了窗框上那根护士服腰带。
布条飘下去,落在二楼窗台。
陈济堂翻出窗户,手抓着排水管往下滑。
滑到二楼时他听见三楼化验室的门被撞开,佐藤一郎的日语骂声从窗口传出来。
他没停,继续往下滑,脚踩到一楼锅炉房的煤堆上,煤渣灌进鞋里。
金毓秀在锅炉房后门等他,换药车不见了,手里只有两卷胶卷。
她把其中一卷——部署图那卷——塞进陈济堂掌心,自己留下出生证明那卷。
“枝子呢?”
她问。
陈济堂没回答。
他抬头看三楼,化验室的灯灭了。
佐藤一郎的人影在窗口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锅炉房的铁门被风吹得吱呀响,煤堆上有一行脚印,从后门通到围墙根。
金毓秀把胶卷收好,从腰后摸出那把手术刀,刀尖在路灯下折出一道冷光。
“走。”
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额尔赫在城隍庙后街等。”
陈济堂把胶卷塞进袖口夹层,和那张裴氏方子挤在一起。
他跟着金毓秀穿过锅炉房后门,踩过煤渣和碎砖,翻过围墙。
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戴着毡帽,帽檐压得很低。
金毓秀先上车,陈济堂跟在后面,脚刚踩上车踏板,就听见医院方向传来第三声枪响。
车夫拉起车把往东跑,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车篷布直晃。
陈济堂回头看了一眼,宪兵队医院的楼顶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护士服的白色在风里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攥紧袖口里的胶卷和方子,虎口的血已经干了,在掌心结了一层薄痂。
巷子尽头是城隍庙后街,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亮着,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黄包车在庙门口停下,金毓秀跳下车,往庙后巷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陈济堂从车上下来,鞋底的煤渣在石板路上蹭出沙沙声。
“裴氏方子你留着。”
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枝子那份出生证明,我交给额尔赫。”
陈济堂把袖口里的方子摸出来,折成四折的纸片已经被汗浸软了边角。
他没说话,把方子重新塞回袖口,和金毓秀并肩往巷子深处走。
城隍庙后街的墙根下蹲着一只野猫,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蹿进杂草丛里。
巷子尽头,额尔赫的身影从门洞里闪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焰被风吹得往左歪。
金毓秀把出生证明那卷胶卷递过去。
额尔赫接住,在灯下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陈济堂。
“那五呢?”
额尔赫问。
陈济堂没接话。
他靠在墙上,虎口的痂被砖缝蹭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
巷子口传来黄包车远去的车轮声,车夫拉着空车往西跑了,毡帽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不见了。
药房的门从外面被踹开时,陈济堂正把瓷瓶放回抽屉。
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铰链发出干涩的声响,门框上震落一层灰,落在佐藤一郎的肩章上。
他没拍,跨过门槛时皮靴底沾着的泥蹭在药房地砖上,一道深褐色的痕。
佐藤一郎身后跟着六个宪兵,比上次多两个。
刺刀在走廊灯下反出一排白点,像六颗钉子钉在陈济堂瞳孔里。
药房不大,十二平米,靠墙三面都是药柜,抽屉拉手是黄铜的,被陈济堂刚才翻过的那格没关严,露出一角白瓷瓶的底。
佐藤一郎的目光扫过药柜,在第三排停了一下,又回到陈济堂脸上。
“裴氏秘方。”
他说的还是中文,声音比上次更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找到了。”
陈济堂没接话。
他后背靠着药柜,左肩抵着第二排抽屉的铜拉手,那个位置他站了快一个时辰,铜拉手被他体温焐热了,现在贴着肩胛骨,有一点潮。
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袖口那根铁丝还有两寸——铁丝缝在夹层里,取出来需要时间,而佐藤一郎的枪口正对着他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