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宪兵队医院走廊只亮着三盏灯,一盏在楼梯口,一盏在药房门外,一盏在化验室尽头。
金毓秀推着换药车从值班室出来,车轮碾过水磨石地面,发出一串细碎的吱呀声。
她护士服第三颗纽扣缝过两次,线头是黑色的,在白色制服上像一粒芝麻。
经过药房门口时她没停,继续往前推了两步,才把车靠在墙边,从围裙兜里摸出钥匙。
药房门锁是德国造,弹子结构,陈济堂上回用铁丝拨了四十分钟才打开。
金毓秀有钥匙,佐藤一郎给值班护士配的,说是“紧急取药”用。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被走廊尽头的滴水声盖住了。
她侧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没关死,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陈济堂靠在药柜侧面,左肩抵着第二排抽屉的铜拉手。
他被关进来的时候搜过身,铜钥匙、银针、药瓶全被收走了,但袖口夹层里还藏着一根三寸长的细铁丝,是那五塞给他的,说“留着开锁”。
他没用来开牢门,用来拨开了药柜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个白瓷瓶,瓶底用朱砂写着“裴氏秘方”,字迹是佐藤一郎的,陈济堂认得出——他见过佐藤一郎在实验记录上批注的笔迹,横折竖钩都带一点往右上挑的尾锋。
瓷瓶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面是药丸的配方,字迹却换了人。
陈济堂把纸片凑到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下,第一行写的是“当归三钱,川芎一钱半”,第二行“熟地四钱,白芍二钱”,第三行“裴氏加减:加阿胶珠、艾叶炭”。
他看到“裴氏”两个字的时候,拇指在纸片边缘停住了。
他祖父的手札里夹过一张类似的方子,也是裴家的,边角盖着一枚圆形的朱印,印文是“御医裴氏”。
那张方子他小时候见过,后来祖父烧了,烧之前让他背了三遍,说“裴家的东西不能落在旁人手里”。
金毓秀进来的时候,陈济堂正把纸片折成四折往袖口里塞。
她没问那是什么,从换药车底层抽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卷胶卷,一卷是佐藤一郎细菌战部署图的缩微版,另一卷是佐藤枝子从化验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出生证明。
她把胶卷递给陈济堂,手指碰到他手背时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佐藤枝子呢?”
陈济堂问。
“化验室。”
金毓秀把换药车上的纱布卷挪开,露出底下一把手术刀和两枚磺胺片,“她找到了东西,不肯走。”
陈济堂把胶卷塞进袖口夹层,和那张裴氏方子挤在一起。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
药柜第三排的抽屉没关严,里面有一瓶标注“裴氏秘方”的药丸,和佐藤一郎私人药柜里那瓶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那瓶药取出来,瓶底同样有朱砂写的字,但这一瓶的“裴”字少了一捺,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佐藤一郎手里有两瓶。”
陈济堂把药瓶翻过来,瓶口软木塞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痕,“一瓶是从裴家后人身上搜的,另一瓶——”
“另一瓶是裴婉清自己配的。”
金毓秀接上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靠在药房门口,护士服的腰带松了一截,垂下来一截白布条,“佐藤枝子化验室那份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的是裴婉清,父亲一栏是空的。
但她在柜子最底层翻到一张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景桓’两个字。”
陈济堂把药瓶放回抽屉。
裴景桓,裴家上一代唯一的男丁,一九三七年北平沦陷后失踪。
他祖父手札里记过一笔:“裴景桓携秘方南逃,至保定失踪,妻裴婉清被掳。”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看不清,只辨得出“佐藤”两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水磨石的声音,很急,不止一个人。
金毓秀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头往外看。
楼梯口的灯灭了,只剩药房门外那盏和化验室尽头那盏亮着。
佐藤一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说的是日语,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中间夹着“枝子”和“陈济堂”两个名字。
“他发现人不见了。”
金毓秀把手术刀从纱布底下抽出来,刀柄缠着胶布,是她自己缠的,“部署图胶卷在你手里,出生证明在枝子手里。
我只能带一个人走。”
陈济堂把袖口里的胶卷摸出来,两卷并排放在掌心。
部署图那卷外壳是黑色塑料,出生证明那卷是透明有机玻璃,里面那页纸折成八折,能看见“裴婉清”三个字的最后一笔。
他把两卷胶卷都塞进金毓秀手里,又从袖口夹层抽出那张裴氏方子,放在胶卷上面。
“带枝子走。”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那点沙哑被压平了,“把图交给额尔赫,方子给那芸——她看得懂裴家的朱砂印。”
金毓秀没接。
她看着陈济堂把手术刀从纱布底下拿起来,刀尖在路灯光里折了一下。
药房窗外是医院的后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但第三扇窗的插销坏了,陈济堂白天踩过点。
“你出去才能救铁算盘。”
金毓秀把胶卷推回去,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多停了一息,“佐藤一郎要的是全图真本,你手里有陈家那半——”
“铁算盘的毒已经解了。”
陈济堂打断她,把胶卷重新塞进她护士服口袋里,动作很快,像在药柜里抓一把当归片,“我留了后手。
那五知道,额尔赫也知道。”
他没说的是,那五塞给他的铁丝还剩两寸,藏在鞋底夹层里。
他也没说,佐藤一郎下午提审他的时候,他借着按手印的机会,把药房后窗插销的螺丝拧松了半圈。
这些事不需要告诉金毓秀,她只需要带佐藤枝子走。
金毓秀盯着他看了三秒。
走廊里的皮鞋声到了二楼拐角,佐藤一郎的日语里夹了一句中文:“封锁药房和化验室。”
她伸手把陈济堂手里的手术刀接过来,刀尖朝下插进自己腰带内侧,然后从换药车上拿起那两枚磺胺片,塞进陈济堂掌心。
“化验室后窗对着锅炉房。”
她说,声音恢复了值班护士那种平稳的调子,“枝子在化验室等你。”
她转身推开门,换药车留在药房里,车轮还歪着。
陈济堂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护士服下摆被穿堂风吹起来一截,露出里面灰布裤子的裤脚。
药房门外那盏灯闪了一下,灯丝发出极细的电流声。
他把磺胺片收进口袋,走到药柜最底层,把那个白瓷瓶重新拿出来。
瓶底朱砂写的“裴氏秘方”四个字在暗处看不清楚,但他能摸到笔画凹陷的刻痕。
他把瓷瓶放进袖口,和那张折成四折的方子挤在一起。
药房窗外,后墙根下的杂草被风吹得往东倒,墙头碎玻璃上挂着一片枯叶。
走廊里的皮鞋声停在药房门外。
门板被推了一下,没推开——金毓秀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锁舌卡在锁扣里。
门外的人用日语骂了一句,接着是枪托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陈济堂退到药柜后面,背抵着第三排抽屉的铜拉手,右手摸到鞋底夹层里那截两寸长的铁丝。
铁丝弯了一个钩,是他下午用牙咬的。
门板又挨了一下,中间那块木板裂了一条缝。
陈济堂把铁丝钩对准药柜后面的锁孔——那个锁孔连着一根铁链,铁链另一头拴着后窗的插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