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络全图真本。”
佐藤一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药房正中的木凳旁边。
凳面上搁着一本翻开的处方笺,是陈济堂昨晚写的,墨迹没干透的时候被金毓秀碰了一下,第三行“川芎”两个字晕开一小团。
佐藤一郎低头看了一眼处方笺,伸出戴白手套的右手,把纸页翻过去,背面是空的。
“图在裴婉清墓里。”
他说,语气里带一点试探,目光从纸面抬起来,钉在陈济堂眼睛上,“你杀她的时候没搜到?”
药房里安静了两秒。
走廊尽头有水管在响,咕噜咕噜的,像什么东西在铁皮管里翻了个身。
佐藤一郎的右手还按在处方笺上,白手套指尖压着纸页边缘,纸角翘起来又落下。
陈济堂看见他右眼下方有一道新抓痕,结了薄痂,是佐藤枝子昨晚在化验室挠的。
“裴婉清是我杀的。”
佐藤一郎忽然说。
他收回手,把处方笺合上,推到木凳另一头,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张桌面。
“她偷走全图真本,藏在某个地方。
我逼问了三年。”
他顿了顿,嘴角往左歪了一下,镶银的犬齿露出来,反着灯管的光。
“她什么也没说。”
陈济堂的拇指在袖口夹层外面按了一下,铁丝尾端硌着指腹。
他祖父手札里夹的那张药方纸片,和瓷瓶底下那张一样,都写着“裴氏加减”,字迹是裴婉清的。
祖父在“裴氏血案”那页批过一行小字:婉清藏图于镜。
铜镜在陈济堂怀里,镜面贴着心口,镜背的指印他摸过无数遍,纹路走向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祖父当年把真本一分为二。”
陈济堂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
他松开袖口,把手从夹层旁边移开,垂在身侧。
“一半在陈家,一半在裴家。
裴婉清死前把裴家那半交给了佐藤枝子。”
佐藤一郎的左手从军装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捏着一枚铜扣,是佐藤枝子护士服上掉的那颗。
他捏着铜扣转了半圈,指甲盖在灯下泛青。
“枝子?”
他重复这个名字,语调平,但下颌线绷紧了,腮帮子上的肉往牙关方向缩了一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
陈济堂从怀里取出铜镜。
镜面朝下,镜背朝上,指印在灯下显出一圈浅褐色的纹路,像干透的水渍。
他把铜镜搁在木凳上,推到佐藤一郎面前,镜背的指印正对着佐藤一郎的手。
“裴婉清死前把指印留在这上面。
你比对一下佐藤枝子的指纹。”
佐藤一郎没动。
他低头看铜镜,灯管的光从头顶打下来,镜背的指印纹路在反光里比肉眼看着更清晰——斗形纹,三个同心圈,圈心偏右,和佐藤枝子昨晚在化验室按在玻璃片上的指纹一模一样。
陈济堂昨晚在化验室亲眼看着佐藤枝子按的,金毓秀用铅笔拓了两份,一份塞给陈济堂,一份留在化验室抽屉里。
佐藤一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铜扣收回口袋,右手伸向铜镜,指尖碰到镜背边缘又缩回来,像被烫了。
他偏过头,朝身后宪兵抬了抬下巴,最靠近门那个宪兵转身出去,皮靴声在走廊里响了七八步又停住。
“你放铁算盘和那芸出城。”
陈济堂说。
他把铜镜收回怀里,镜面贴着心口,铜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我交出陈家那半真本。”
佐藤一郎转回头看他。
走廊里那个宪兵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电报纸,佐藤一郎接过去扫了一眼,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沉默了几秒,药房里的灯管忽然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佐藤一郎的嘴角松了。
“可以。”
他说,“你默写全图。
当场写。”
陈济堂走到木凳前坐下。
处方笺翻到空白页,佐藤一郎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搁在纸页旁边。
笔杆是黑色的,笔尖金色,佐藤一郎刚才捏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指纹印。
陈济堂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第一笔写的是“手太阴肺经”,第二行“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写到“尺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尺”字最后一捺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继续写。
九处关键穴位里他错了三处——“少商”写成“商阳”,“太渊”写成“大陵”,“经渠”写成“列缺”。
写错的地方笔画故意连得潦草,墨迹比旁边的字重,像是写急了。
佐藤一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跟着笔尖走,看到“商阳”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陈济堂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搁回纸页旁边,笔尖朝外。
佐藤一郎拿起处方笺,对着灯看了两遍,折成四折塞进军装内袋。
他朝门口宪兵挥了一下手,那个宪兵又出去了。
“铁算盘和那芸,半个时辰后出城。”
佐藤一郎说。
他退后一步,皮靴跟碰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你留在这里。
图验证无误,再放你。”
陈济堂没站起来。
他坐在木凳上,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离袖口夹层两寸。
药柜第三排那个没关严的抽屉里,白瓷瓶的瓶底从缝隙里露出来,朱砂写的“裴氏秘方”四个字被灯管照着,红得发暗。
佐藤一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偏过头,右脸对着陈济堂。
“枝子在哪。”
陈济堂看着抽屉缝里那个白瓷瓶。
瓶底有一圈窑裂,是烧制时留下的,他昨晚摸到过。
“你找到她的时候,”他说,声音不高,“问问她母亲叫什么名字。”
佐藤一郎在门口站了三秒。
走廊灯从背后照进来,他的影子投在药房地砖上,拉得又长又窄,影子头部正好落在陈济堂脚边。
他没再说话,跨出门槛,皮靴声往走廊尽头去了。
六个宪兵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出去时把门带上了,门锁弹回锁舌,咔嗒一声。
药房里只剩陈济堂一个人。
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只是暗了半秒。
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把第三排那个抽屉完全拉开。
白瓷瓶旁边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裴婉清的字迹在灯下泛着毛边。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很淡——“九穴错三,可保三月”。
陈济堂把纸片折好,塞进袖口夹层,和那根铁丝并排放着。
他走到药房唯一的窗户前,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裂纹里积了灰,像一条灰线。
窗外是宪兵队医院的后院,墙根堆着几个空药箱,箱板上的字被雨淋得模糊了。
远处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铁算盘和那芸出城的方向。
他回到木凳前坐下,把处方笺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开始写第二遍经络图。
这次九处穴位全对,但他在“手厥阴心包经”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天泉穴下三寸,裴氏禁针。”
这是裴婉清纸片背面那行铅笔字里藏的口诀——九穴错三只是幌子,真正的后手是这处禁针穴。
佐藤一郎验证图的时候会发现错处,但三个月内他找不到这处禁针穴的解法。
走廊里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皮靴后跟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陈济堂把写好的第二张图折起来,塞进药柜最底层抽屉的夹缝里,和那个白瓷瓶并排放着。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铜拉手撞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药房里荡了两圈才散。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后墙根那几个空药箱上落了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