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小锋从杭州回来了。
他是坐长途车回来的，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正良去车站接的他，车停在出站口。小锋拎着一个帆布包从站里出来，晒得比上次回来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点，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是他上个月刚配的。
“爸。”
“上车吧。”
小锋把包放在后座，坐进副驾驶。正良发动了车，从车站拐上大路。路上问了一句“课题做完了”，小锋说“做完了，跟老师做的一个小项目，数据还没整理完，带回来接着弄”。
正良问“什么项目”，小锋说“关于胸外科术后恢复的，老师手里的一组病例数据，让我帮忙整理和分析”。正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到了家，王文娟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青菜、排骨汤，都是小锋爱吃的。小锋进门洗了手坐下来，王文娟给他盛了一碗汤，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瘦了。”
“没瘦。食堂吃得挺好。”
“食堂能有家里好？多吃点。”
小锋低头扒饭，吃了两碗。王文娟又给他添了一碗汤，他端起来喝完了。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王文娟拦着没让他洗，他就回屋了。
正良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小锋从屋里出来倒水，在台阶上坐下来。父子俩坐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这学期课怎么样？”正良问。
“比上学期重。解剖学上学期学完了，这学期上生理和生化，还有几门基础课。下学期开始上临床基础，病理解剖、药理学这些。”
“累不累？”
“还行。比上学期适应了。”
正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小锋喝了一口水，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爸，我们老师说七年制出来能进大医院。要是成绩靠前，实习的时候能挑好科室。”
“那你好好读。钱的事不用操心。”
“我知道。”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王文娟从屋里出来收衣服，小锋站起来回了屋。正良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屋。
第二天上午，小锋去了一趟城南店。李芳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婴儿衣服，见他进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锋，你来了。你爸说你昨天回来的？”
“嗯。昨天下午到的。我舅呢？”
“在城北那边。城北店最近走得比城南好，他盯得紧一些。”李芳把一摞婴儿衣服按尺码挂好，“你这几天有空的话，下午来帮我看看店。我有时候得去城北那边对账，店里没人不行。”
“行。我下午过来。”
从那天开始，小锋每天下午去城南店帮李芳看店。他话不多，但手脚利索，来了客人问什么答什么。不忙的时候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翻那本厚厚的医学书，旁边放着一摞单据，有人来买东西就放下书开票。
有一次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进来买奶粉，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小锋把两种奶粉的配方表拿过来看了一遍，跟她说“这个牌子的蛋白质含量高一点，适合月龄大一些的，你家孩子要是刚断奶，先拿那种小罐的试试”。
那个妈妈听了他的建议买了一罐小罐的，走的时候说“你懂得还挺多”。李芳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他是学医的”。那个妈妈看了小锋一眼，说“难怪”。
还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进来买学步车，挑了半天不知道怎么选。小锋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几台学步车的高度和轮子材质比了一遍，跟老太太说“您孙子要是刚开始学步，先买这种矮一点的，稳当。
等走顺了再换高的”。老太太听完就定了那台矮的，说“你这孩子实在”。
李芳晚上回去跟志兴说“小锋这孩子懂事，放假回来也不闲着，帮我看店比请个人还仔细”。志兴说“他从小就这样，不让人操心”。
志兴有一次来城南店，看见小锋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旁边放着一摞单据，已经开好了大半。他翻了一遍，发现价格和数量都对，字也写得工整。
“小锋，你帮你舅妈看店，她给你开工资不？”
“不开。管饭就行。”小锋头也没抬，继续看书。
志兴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八月底，小锋要回杭州了。王文娟提前两天给他收拾了东西，装了一袋子吃的，有家里做的酱肉、腌菜，还有几包县城点心铺的桃酥。小锋说“太多了，带不了”，王文娟说“不多，你分给同学吃”。小锋没有再推，把袋子塞进了帆布包里。
临走那天早上，正良开车送他去车站。路上小锋说“爸，下学期开始上临床基础了，课更重，暑假可能不回来了”。正良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在学校好好读”。小锋说“嗯”。正良又问“钱够不够”，小锋说“够。上学期拿了个奖学金，抵了一部分学费”。正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开车。
到了车站，正良把车停好，帮他把帆布包拎下来。小锋接过包背在肩上，在进站口前面站住。
“爸，我进去了。”
“钱不够跟我说。”
“知道了。”
小锋转身进了站，背着包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里走了。正良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进了候车室，才转身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王文娟正在收拾小锋的房间。床单拆下来洗了，桌上摊着的书收进了书架上，窗户打开透气。正良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进去。
“走了？”
“走了。”
王文娟把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里。“他下次回来就是过年了。”
“嗯。”
“你给他带的酱肉他拿了吗？”
“拿了。还有桃酥，都装进去了。”
王文娟在床边坐了一下。“这孩子，小时候挑食，现在什么都吃了。”
“在学校吃习惯了。”
正良在桌边坐下来，把今天的账本翻了一遍。小锋走了，家里又安静下来了。他翻完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王文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洗好的衣服，往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搭。正良走过去帮她递了两件。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把衣服晾完，一前一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