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
秦政的办公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最后的看片会。
第八期《天黑以后,秦朝人在干什么?》,终于剪完了。
从最初去复原基地拍摄,到后来发现雨声盖住人声,再到重新配音、补录解说,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两个星期。
沈言已经不想再听见“夜晚”两个字。
“最后一遍。”
他把视频拖到开头。
“今天看完,要么发布,要么给我一份具体修改清单。不能再说感觉差一点。”
秦政坐在最前面。
“你这语气不像跟老板说话。”
“那您今天别改。”
“播放吧。”
灯关了。
屏幕亮起来。
现代城市的夜晚,人群从地铁站涌出来,商场灯火通明,街边的小吃摊升起白烟。
镜头一转。
一座秦代民居的复原院落。
太阳刚落山。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
秦政的声音响起:
“晚上八点,对很多现代人来说,一天才刚刚开始。”
“但两千多年前,一个普通人天黑以后,还能做什么?”
接下来是做饭、照明、家务、夜间出行,以及不同身份的人可能拥有的夜生活。
其中最有意思的一段,是嬴政讲自己小时候听过的狐狸故事。
画面里,油灯晃动。
窗外下着雨。
嬴政说到男子发现雪地里只有一串脚印时,声音压低了些。
秦政忍不住插嘴:
“那你小时候真信?”
“信。”
“还怕?”
“怕。”
“秦始皇小时候也怕狐狸?”
嬴政看了他一眼。
“朕小时候又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当皇帝。”
放映室里笑了一片。
罗放尤其笑得厉害。
秦政回头:“这段效果这么好?”
“好。”罗放说,“尤其是他嫌你问题蠢那个表情。”
沈言在旁边补充:“原素材里他还骂了你一句,我剪掉了。”
“骂什么?”
“你确定要听?”
“算了。”
视频继续。
最后一幕,是雨后的小院。
屋檐还在滴水。
一盏油灯从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
没有旁白。
画面慢慢暗下去。
片尾出现资料说明。
全片五十六分四十二秒。
屏幕黑了。
沈言转过椅子。
“说吧。”
秦政想了想。
“我觉得……”
沈言立刻抬手。
“别觉得。”
“我还没说完。”
“您每次说我觉得,后面都要改三分钟。”
许澄合上电脑。
“史实核查通过。复原场景说明已经加了,几处容易误解的表述也改完了。”
罗放说:“版权、授权、费用全部核完。嬴老师确认了自己的出镜部分。”
三个人一起看着秦政。
秦政沉默几秒。
“发。”
沈言猛地站起来。
“你们听见了?”
罗放点头。
“听见了。”
许澄说:“录音没有,但有三个人作证。”
秦政笑骂:“至于吗?”
“至于。”
沈言把视频锁定。
“我怕您下午后悔。”
晚上八点。
第八期准时上线。
这一次,秦政没有自己操作发布。
沈言负责上传,罗放复核文件,秦政确认标题和简介,许澄检查引用资料。
四个人按照新流程走完。
没有发错版本。
也没有漏掉字幕。
八点零五分。
罗放在群里发:
【已发布,检查正常。】
沈言:
【终于。】
许澄:
【第八期资料归档完成。】
秦政看着手机,突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每次发布,都像打仗。
现在四个人各做各的事,反倒没他多少工作。
他想了想,在群里发:
【今天早点休息。】
沈言秒回:
【收到。】
罗放:
【收到。】
许澄:
【我已经下班了。】
秦政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第八期发布了。
第二支品牌片也已经通过审核,完成上线,新增制作费用结算确认,剩余工作只需要跟进后续数据和合同节点。
连王师傅那边的线下活动也顺利结束。
他上台时紧张得把开场白忘了,索性直接讲起当年开货车陷进泥里的经历。
结果台下笑声不断。
结束以后,品牌方又找他拍了一段短采访。
劳务费按照新授权协议另外结算。
王师傅后来给秦政发消息:
【秦老师,钱收到了。下次有这种推车的活,还找我啊。】
秦政回:
【有合适的再联系您。】
王师傅:
【最好别太累,腰受不了。】
至此,第二支广告的拍摄、修改、上线和活动收尾,终于全部落定。
秦政觉得自己应该高兴。
但真正闲下来以后,他又有点不知道干什么。
他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标题打上:
第九期选题。
想了半分钟。
一个字没写。
最后关掉电脑,出门吃饭去了。
同一时间。
临江市历史博物馆。
嬴政也刚结束一天的工作。
韩启文正在整理一批秦汉简牍资料,看见他要走,忽然开口:
“下周的讲座,你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讲什么?”
“秦末的郡县治理。”
韩启文抬头。
“别又讲一个小时。”
“四十五分钟。”
“问答呢?”
“十五分钟。”
“那还行。”
嬴政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韩启文又问:
“最近还接广告?”
“暂时没有。”
“那一百八十万,都到账了?”
嬴政看他一眼。
“你也关心?”
“我怕你哪天觉得博物馆工资太低,突然辞职。”
“合同还没到期。”
“那到期以后呢?”
“到期以后再说。”
韩启文点点头。
“行。”
嬴政走到门口。
韩启文忽然又叫住他。
“对了,前两天你问的汉代陵邑资料,我让小林发你邮箱了。”
嬴政回过头。
“什么时候?”
“下午。”
“好。”
他最近在整理一份秦末至汉初地方行政制度的比较材料。
其中会涉及秦亡之后,原有郡县治理方式在汉初发生了哪些变化。
以前他不愿意多看汉初。
尤其不喜欢看到刘邦的名字。
但现在工作就是工作。
既然要讲,就得把后来的事弄明白。
他已经能比较平静地看见史书上写:
汉高祖刘邦。
只是偶尔仍然觉得别扭。
当年那个出身沛县的亭长,竟然真的当了皇帝。
而且建立的王朝,比大秦延续得久得多。
想到这里,嬴政皱了皱眉。
随即关上办公室的灯。
下班。
周六上午。
秦野在教育中心进行第四次学习陪伴。
陈航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进门就戴着耳机。
他现在会主动把不会的题圈出来。
有时候还提前发消息:
【这道你会不会?】
秦野如果会,就回:
【会。】
不会就回:
【我先查。】
两个人相处得越来越自然。
这一次,陈航把卷子放在桌上,忽然问:
“你以后真准备当老师?”
秦野抬头。
“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一直来?”
“我想看看自己适不适合。”
陈航想了想。
“我觉得还行。”
“哪里还行?”
“至少你不会骂我笨。”
秦野说:“你有时候确实挺懒。”
陈航:“……”
“但不笨。”
陈航愣了一下。
随后低头笑了。
“行。”
两个小时结束。
陈航这次做对了十三道题。
比第一次多两道。
秦野把记录表交给老师。
老师看完,问:
“做满四次了。”
“想参加助教评估吗?”
秦野几乎没有犹豫。
“想。”
“那下周开始培训。”
“通过以后,可以接更完整的基础学习陪伴任务。”
“多少钱?”
老师笑了。
“你还是先问这个。”
“当然。”
“根据任务不同,一小时八十到一百二。”
秦野点头。
“好。”
老师又提醒:
“但不能因为想拿高时薪,就把便利店和自己的学习全部排满。”
“我知道。”
“你要先把基础学好。”
“嗯。”
秦野把培训安排存进手机。
走出教育中心时,阳光正好。
他没有立刻给秦政报喜。
只是先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然后打开自己的日程。
周一英语。
周二便利店。
周三数学。
周四便利店。
周五自学。
周六助教培训。
周日休息。
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冲突。
才给“吃饭”群发消息。
【下周开始助教培训。】
秦政:
【恭喜。】
嬴政:
【不错。】
秦政又补了一句:
【要不要今晚庆祝?】
秦野:
【不用。】
【我今天还要做题。】
秦政:
【你现在真忙。】
秦野:
【你也一样。】
秦政想了想。
回:
【我今天不忙。】
秦野:
【那你休息。】
嬴政:
【他说得对。】
秦政看着屏幕。
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群里的地位越来越低了。
三个人都以为,日子会继续这么过下去。
至少接下来一段时间。
嬴政在博物馆工作。
秦政继续完成剩下四期节目和品牌合作。
秦野上课、兼职、参加助教培训。
偶尔三个人一起吃饭。
周末去附近走走。
如果一直这样,其实也不错。
直到周一早上。
一通电话打进了韩启文的办公室。
事情才发生变化。
陕西。
咸阳。
早上八点四十分。
一间派出所里。
值班民警老赵看着面前的男人,已经问了第三遍。
“姓名。”
“刘邦。”
“哪个邦?”
“安邦定国的邦。”
“年龄?”
男人想了想。
“四十来岁吧。”
老赵抬头。
“什么叫四十来岁?”
“我又没天天记。”
“出生年月?”
“不记得。”
“身份证号?”
“没有。”
“户籍在哪?”
“沛县。”
老赵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江苏那个沛县?”
男人皱眉。
“沛县就是沛县,怎么还江苏?”
老赵看着他。
“你现在在陕西咸阳,知道吗?”
“知道。”
“那你怎么来的?”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我也想知道。”
老赵把笔放下。
“你昨晚在汉代遗址附近被发现,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有人说你在路边拿一枚古钱跟人换吃的,是不是?”
“是。”
“钱哪来的?”
“我身上带的。”
“你知道那是什么钱吗?”
男人摇头。
“看着像钱。”
老赵叹了一口气。
他干了二十多年民警,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喝醉的。
走失的。
装疯的。
撒谎的。
但面前这个人,实在有点奇怪。
穿着一件临时借来的灰色外套。
头发乱。
脸上有些擦伤。
看起来四十多岁。
说话却很自然。
一点也不像故意捣乱。
昨晚有人报警,说汉代陵邑遗址附近有个男人,夜里坐在路边,一直问现在是什么年号。
后来工作人员给他拿了水和面包。
他吃完以后,竟然反过来问:
“如今咸阳归谁管?”
老赵一开始以为他精神状态有问题。
可到了医院,初步检查没有发现明显急性身体异常。
交流也正常。
知道吃饭。
知道喝水。
知道冷了要加衣服。
只是对很多常识问题的回答,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老赵又问: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男人沉默了一下。
“有。”
“谁?”
“婆娘。”
“孩子。”
“还有兄弟。”
“叫什么?”
男人说了几个名字。
老赵敲进系统。
查不到对应关系。
他问:
“你到底是不是刘邦?”
男人有点不耐烦。
“我不是刘邦,还能是谁?”
老赵抬头。
“你知不知道,历史上也有个刘邦?”
男人一愣。
“什么叫历史上也有?”
老赵说:
“汉高祖。”
男人看着他。
过了几秒,突然笑了。
“你们还知道我做了皇帝?”
老赵:“……”
旁边年轻民警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男人看过去。
“笑什么?”
老赵揉了揉眉心。
“行。”
“那我问你。”
“你既然说你是汉高祖刘邦。”
“你怎么证明?”
男人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屋里。
桌子。
电脑。
墙上的标语。
门口的监控。
这些东西,他一个也弄不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
“现在是哪一年?”
“二〇二六年。”
“什么?”
“两千零二十六年。”
男人慢慢收起笑容。
“汉呢?”
老赵没听明白。
“什么?”
“汉朝。”
“还在不在?”
老赵看着他。
犹豫了一下。
“早没了。”
男人没有说话。
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一点点消失。
“没了?”
“没了。”
“多久了?”
老赵想了想。
“很多年了。”
男人低头。
两只手慢慢握在一起。
过了很久。
他忽然问:
“那秦呢?”
年轻民警这次忍不住了。
“秦朝比汉朝亡得还早啊。”
男人猛地抬头。
“秦亡了?”
“对啊。”
“嬴政呢?”
老赵皱眉。
“秦始皇?”
“对。”
“他也……”
年轻民警刚想说早死了,突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了最近网上那个很火的人。
临江市博物馆的秦史顾问。
那个被媒体报道过、身份特殊、名字和秦始皇一样的男人。
虽然官方对他的具体情况始终十分谨慎,但相关资料在内部早已不是完全陌生的事。
年轻民警看向老赵。
“赵叔。”
“怎么?”
“你记不记得,前阵子临江那个人?”
老赵一愣。
“谁?”
“秦始皇。”
房间里的男人听见这三个字。
原本低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
“你说什么?”
年轻民警没有立刻回答。
男人盯着他。
一字一句地问:
“嬴政还活着?”
老赵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看着这个自称刘邦的男人。
第一次没有把问题当作胡言乱语。
“你认识秦始皇?”
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像想笑。
又没笑出来。
最后,他说:
“见过。”
“什么时候?”
男人望着桌面,声音低了些。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亭长。”
上午十点二十。
临江市历史博物馆。
韩启文正在开会。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他本来不准备接。
直到看见来电人的名字。
陕西一位合作多年的秦汉考古研究人员。
韩启文向同事示意了一下,走出会议室。
“老周,怎么这个时间找我?”
电话那头声音很低。
“韩老师,有件事想跟你核实。”
“什么事?”
“你们那边,嬴政现在还在博物馆工作吧?”
韩启文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在。”
“怎么了?”
“我们这里,可能出了件类似的事。”
韩启文站住了。
“什么叫类似?”
对方沉默几秒。
“昨天晚上,汉代遗址附近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
“他说自己叫刘邦。”
韩启文没说话。
对方继续:
“起初大家都以为是胡言乱语。”
“但他提到了一些汉初人物和地名。”
“其中有些细节,我们还在核。”
“你是想问……”
“对。”
“想请你们协助判断一下。”
韩启文看着走廊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有照片吗?”
“有。”
“发我。”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男人穿着灰色外套。
坐在椅子上。
头发乱糟糟的。
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但眼神很亮。
韩启文看了半天。
照片本身当然证明不了什么。
历史上的刘邦究竟长什么样,根本没有可靠到能够与现代照片直接比对的材料。
他也不打算仅凭一个人自报姓名,就相信这么离奇的事。
可嬴政的存在,让他无法像普通人那样,一笑了之。
他打开通讯录。
拨通了嬴政的电话。
上午十点三十七。
嬴政正在准备下周的讲座。
韩启文走进办公室。
连门都忘了敲。
嬴政抬头。
“怎么?”
韩启文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先看这个人。”
嬴政看了一眼照片。
没什么反应。
“谁?”
“他说自己叫刘邦。”
嬴政原本正伸手拿水杯。
动作停住。
“哪个刘邦?”
韩启文看着他。
“沛县的刘季。”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嬴政盯着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皱起眉。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为何找朕?”
韩启文说:
“因为那个人说,他年轻时在咸阳附近见过始皇帝的车驾。”
“还说,他知道当年自己说过一句什么话。”
嬴政抬起头。
韩启文继续:
“我们想请你听听。”
“看他讲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嬴政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看向照片。
眼前这个男人。
脸比史书上的想象年轻。
胡须也没有他记忆里那么浓。
衣服更是完全不同。
而且隔了两千多年。
他不可能仅凭一张照片,就认出当年一个站在道路旁的普通亭长。
可那个名字。
他实在太熟悉了。
刘季。
刘邦。
汉高祖。
秦亡之后,天下最终落到这个人手里。
嬴政慢慢把水杯放回桌上。
“他现在何处?”
“咸阳。”
“谁在看着?”
“当地正在核实身份,相关部门也已经介入。”
嬴政站起来。
韩启文问:
“你去哪?”
“去看看。”
“现在?”
“对。”
韩启文连忙拦住。
“先别急。”
“对方还没正式发来协助请求。”
“而且你下周还有讲座。”
嬴政看着他。
韩启文又说:
“再说,你现在过去,能做什么?”
嬴政沉默了一下。
这次没有发火。
也没有说什么“朕要见谁便见谁”。
只是重新坐下。
“那你先联系。”
韩启文点头。
“我联系。”
嬴政拿起手机。
想了想。
给秦政发了一条消息。
【有件事。】
秦政正在和罗放讨论第九期。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
【什么事?】
嬴政:
【可能有人醒了。】
秦政手指停住。
【谁?】
这次,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复。
只有两个字。
【刘邦。】
秦政盯着屏幕。
一动不动。
罗放看见他表情不对。
“怎么了?”
秦政慢慢抬头。
“第九期先别排了。”
罗放皱眉。
“为什么?”
秦政把手机转过去。
罗放看了一眼。
没说话。
几秒后。
他问:
“真的假的?”
秦政摇头。
“还不知道。”
“那怎么办?”
秦政重新拿起手机。
拨通嬴政的电话。
电话接通。
他第一句话就是:
“老嬴。”
“嗯。”
“你确定不是有人冒充?”
“不确定。”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电话那头,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说:
“先去看看。”
“如果真是他呢?”
这一次。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
“那朕倒想问问。”
“当年大秦的天下。”
“究竟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