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
秦政刚到公司,罗放就把他叫住了。
“先别开电脑。”
“怎么了?”
“第二支品牌片出问题了。”
秦政把包放下。
“客户又想加嬴政?”
“比那个麻烦。”
罗放将笔记本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汽车品牌的内容负责人,发送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三分。
邮件不长。
但其中一句话,被标成了红色。
“经内部审核,目前版本涉及对古代军事运输制度的负面表述,建议删除相关内容后再进入发布流程。”
秦政看了两遍。
“什么叫负面表述?”
“他们觉得我们把秦代道路讲得太像军事工具了。”
“秦直道本来就有军事用途。”
“我知道。”
“那删什么?”
罗放往下翻。
客户附了一份修改意见。
其中最重要的三条:
第一,删除有关军事调动的内容。
第二,删去普通人承担道路建设负担的相关讨论。
第三,将结尾调整为“从古代道路到现代智能出行,人类始终向往更高效的抵达”。
秦政读到第三条,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句话谁写的?”
“客户。”
“太像他们第一版方案了。”
“就是第一版那个创意团队。”
秦政抬头看罗放。
“昨天晚上不是还说没问题?”
“昨天内容组说没问题。今天集团品牌审核说不行。”
“那我们前面那些会白开了?”
罗放没有回答。
他点开制作进度表。
第二支品牌片,已经完成全部拍摄。
外景六天。
演员、群演和制作人员合计四十多人。
其中两天拍摄的是古代道路运输情境,另外四天拍现代道路、车内场景和对照素材。
拍摄成本三十八万七。
后期、动画、调色、音频以及外包制作费用,目前已发生十九万六。
加起来,五十八万三。
原计划周三交最终版。
周五上线。
秦政看着最后一行。
“如果按他们说的删呢?”
罗放说:“古代部分得重新剪。前后衔接不上,旁白也得重录。”
“多少钱?”
“少说再加八万。如果补拍,可能十五万以上。”
“时间呢?”
“赶不上周五。”
秦政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
“许澄到了吗?”
“在会议室。”
“走。”
会议室里,许澄正在看客户修改意见。
秦政推门进来。
她头也没抬。
“我不同意。”
秦政拉开椅子。
“我还没说话。”
“您要是准备让我想办法把军事用途删掉,我就先不同意。”
“我有这么不靠谱吗?”
许澄终于抬起头。
“您以前想过把三十分钟内容压成三分钟。”
“那是另外一回事。”
“都是压。”
秦政懒得争。
“你先说,哪些能改?”
许澄把文档投到大屏幕。
“有一处确实该改。”
秦政愣了一下。
“还真有?”
“第二分十四秒。”
她点开成片。
画面里,数十名身穿秦代服饰的役夫,正推着装满物资的木车,在山路上艰难行进。
旁白响起:
“修筑和维护这些道路,消耗了无数普通人的时间与体力。”
许澄按下暂停。
“‘无数’最好删。”
“为什么?”
“太笼统,而且我们没有办法给这个词一个可靠的量化依据。”
“那怎么写?”
“改成‘大型道路工程需要投入大量人力,承担劳动的人也要付出时间与体力’。”
秦政点头。
“这个可以。”
“还有吗?”
“暂时没有。”
“军事用途呢?”
“不能删。”
“普通人的负担呢?”
“也不能全部删。”
秦政看她。
“如果客户坚持?”
许澄把电脑合上。
“那就不应该挂我的史实审核署名。”
会议室安静下来。
秦政往后靠。
“你说得这么严重?”
“对。”
“他们删掉这些,不代表每一句都是假的。”
许澄看着他。
“但剩下的东西,会让观众形成另一种理解。”
“什么理解?”
“这条道路修出来,主要就是为了让大家出门方便。”
她又把视频打开。
画面里,古代木车缓慢行进。
镜头一切。
现代汽车在宽阔的高速公路上驶过。
配乐逐渐昂扬。
许澄指着屏幕。
“古代部分只剩漂亮的道路和运输工具,现代部分全部是自由出行。观众自然会觉得两者是一回事。”
秦政盯着画面。
没有立即说话。
昨天他还觉得,这个转场挺漂亮。
现在看,确实有点太顺了。
顺得把两千多年的区别都抹平了。
十点半。
沈言到了。
秦政让他把第二支片子重新放一遍。
沈言看完修改意见,直接摘了耳机。
“删不了。”
罗放问:“怎么就删不了?”
“你让我删画面,可以。”
沈言拖动时间轴。
“这里删三十秒。”
“这里删二十五秒。”
“这里把原旁白改掉。”
他快速操作了几下。
画面从秦代道路的铺设,直接跳到现代汽车驶过山间公路。
接着又切回古代木车。
再跳到现代服务区。
沈言按下播放。
四个人看了不到一分钟。
秦政先开口:
“停。”
沈言停下。
“怎么样?”
“像汽车广告素材乱炖。”
“您说得很准确。”
罗放问:“没有别的办法?”
“有。”
“什么?”
“重新做一支。”
“……”
沈言看向罗放。
“这不是剪辑水平的问题。整支片的结构,本来就是建立在两种出行方式的差异上。”
“你把差异删了。”
“就剩两辆车。”
秦政问:“那最省钱的修改方案?”
沈言想了想。
“不要删掉军事用途。换一个表达方式,少一点评价,多一点具体事实。”
“比如?”
“不要大段讲帝国如何调动资源。”
“讲一个运输任务。”
“货物要送到哪里。”
“人要走多久。”
“沿途需要什么。”
“然后告诉观众,这条道路的建设和使用,首先服务于当时的军政需求。”
许澄点头。
“这个可以。”
罗放问:“成本?”
沈言说:“如果不补拍,三万以内。”
秦政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罗放摇头。
“问题是客户不一定接受。”
“那就谈。”
“他们现在是集团审核。”
“谈不动呢?”
秦政看着会议桌。
“总得先谈一次。”
上午十一点四十。
双方临时开会。
品牌方来了六个人。
其中有一位集团品牌负责人,姓高。
年纪四十出头,说话很客气。
但态度很明确。
“秦老师,我们不是否定历史事实。”
“主要是考虑品牌调性。”
秦政问:“什么调性?”
“积极、进取、科技、效率。”
“军事用途不能体现效率?”
高经理笑了笑。
“当然可以。但军事调动、徭役这些词,容易让观众联想到比较沉重的东西。”
“所以想尽量减少。”
“对。”
秦政点点头。
“那我问个问题。”
“您说。”
“你们当初为什么选秦直道?”
对面迟疑了一下。
内容负责人回答:
“因为它具有代表性,能体现古代交通建设的成就。”
“还有呢?”
“能与现代出行形成对照。”
“那你们知道,古代修这条路主要是干什么的吗?”
会议里安静了。
高经理开口:
“历史层面的内容,你们更专业。”
秦政说:“问题就在这里。”
“如果只是需要古代道路做一个视觉符号,根本不用拍六天。”
“弄一段黄土路,让车开过去,配两句旁白,十万块都用不了。”
罗放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秦政知道自己又说快了。
他拿起水喝了一口。
“我的意思是,这个选题本身有历史内容。我们现在不是非要把沉重的东西放大,而是不能把它全部拿掉。”
高经理没有立即反驳。
而是问:
“那你们能给一个更中性的版本吗?”
许澄接话:
“可以调整语气和结构。”
“比如把过度概括的部分改成具体用途和劳动投入。”
“但不能把军事用途和建设所需的人力成本全部删掉。”
高经理翻了翻文件。
“如果这些还在,集团审核可能继续有意见。”
秦政问:“那有没有可能,请审核的人一起参加下一次会议?”
对方一愣。
“集团审核部门一般不直接参加项目讨论。”
“那我们怎么改?”
秦政指着屏幕。
“今天内容组同意,明天集团审核不通过。”
“后天我们改完,又来一层不同意见。”
“最后片子肯定不是最早想做的那个。”
高经理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秦老师,这也是大公司内部正常流程。”
“我理解。”
“但如果审核标准一直变化,制作成本应该由谁承担,我们也得谈。”
这句话一出来。
罗放终于抬起头。
他等的就是这个。
高经理看向商务。
“合同里怎么约定的?”
商务打开合同。
很快找到相关条款。
商业合作内容需要品牌方审核。
涉及事实性错误的修改,由制作方负责。
品牌提出新的创意方向或超出已确认脚本范围的实质性变更,双方协商费用与交期。
秦政看见罗放嘴角动了一下。
这条当初就是罗放坚持加的。
当时品牌方还觉得没必要。
现在终于用上了。
罗放说:
“第一版完整脚本,贵方已经书面确认。”
“这次要求删除军事用途和劳动投入,不是事实纠错,而是创意方向调整。”
“我们可以配合。”
“但要重新确认费用和发布日期。”
高经理沉默了几秒。
“你们预计多少?”
“分两个方案。”
罗放把报价表发过去。
方案一。
保留核心史实,优化措辞和结构。
追加制作费两万八。
延期两天。
方案二。
按品牌要求,大幅删改古代部分。
追加制作费十二万至十五万。
根据最终审定脚本,延期至少一周。
高经理看完,抬头。
“第二个方案为什么那么贵?”
罗放说:
“因为原来已经拍完的内容,很多要废弃。”
“演员不用再请?”
“如果全部靠后期,成片质量会下降。”
“那……”
高经理还想说什么。
秦政接了过去。
“您先别急着选。”
“我觉得方案一更好。”
“费用也少。”
“历史内容保得住。”
“品牌效果也更完整。”
高经理看了他一眼。
“秦老师。”
“如果集团最终还是不同意呢?”
秦政说:
“那就按合同处理。”
没有拍桌子。
也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只是把合同翻到了那一页。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没有定稿。
高经理说要带回去重新讨论。
散会前,他单独留下秦政。
“秦老师,方便说两句吗?”
“您说。”
其他人先退出会议。
屏幕里只剩他们两个。
高经理叹了口气。
“我其实挺喜欢你们这支片子。”
“但你也得理解我。”
“现在这条片子的投放预算,比制作费大得多。”
“集团不希望钱花出去以后,品牌和军事、徭役之类的话题绑在一起。”
秦政听明白了。
“所以你们不是觉得历史讲错了。”
“是担心评论区吵起来。”
“可以这么说。”
“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选别的?”
高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秦直道这个概念,确实好。”
秦政没有立刻接话。
几秒后,他说:
“我理解你们想要一个好看的故事。”
“但秦直道不是专门为广告写出来的。”
“有些部分本来就没那么轻松。”
高经理点头。
“我再争取一下。”
秦政说:“谢谢。”
会议结束。
下午两点。
秦政把结果告诉团队。
罗放先问:
“客户怎么说?”
“回去讨论。”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秦政看着时间。
“先做方案一。”
许澄抬头。
“还没确认。”
“先把能改的改掉。”
罗放问:“如果他们最后不选呢?”
秦政说:“那就当内部优化。”
沈言坐在旁边,突然问:
“这两万八谁出?”
秦政一愣。
“还没定。”
“那先不动。”
秦政看他。
“为什么?”
沈言说:
“因为我今晚原本排了第八期。”
“现在如果改品牌片,第八期肯定往后。”
“你上周才写。”
“临时需求要确认优先级。”
罗放点头。
“对。”
秦政被两个人堵得没话说。
许澄还补了一句:
“而且这版需要我重新审,不是您说内部优化就不用算工作量。”
秦政靠回椅背。
“行。”
“那等客户。”
沈言戴回耳机。
“谢谢老板。”
秦政听着这句谢谢。
怎么听都不舒服。
下午四点十七。
客户终于回了消息。
不是好消息。
高经理说,集团仍然希望减少军事和劳役相关内容。
但也接受不完全删除。
希望团队再做一个“更加温和的版本”。
罗放把消息读完。
问:
“什么叫更加温和?”
许澄说:
“得让他们给明确的修改位置。”
沈言说:
“最好给时间码。”
秦政却注意到邮件最后还有一句。
“如本周无法交付可发布版本,将影响本阶段项目结算和后续预算安排。”
他看着那句话。
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罗放也看见了。
“这句得回。”
“怎么回?”
“先问清楚。”
“是延期影响正常结算节点,还是他们准备把已完成的合规工作也扣掉?”
秦政皱眉。
“有区别?”
“区别很大。”
罗放把合同打开。
“我们完成了已确认脚本对应的拍摄和初剪。”
“现在因为客户新增修改要求不能按原计划上线。”
“这个责任不能直接算我们违约。”
许澄靠在椅子上。
“你们谈。”
“我等明确版本。”
沈言点头。
“我也是。”
秦政看着两个人。
“你们倒是轻松。”
沈言摘了一边耳机。
“我们不轻松。”
“你们在谈钱的时候,我还有别的片子要剪。”
秦政没再说话。
罗放已经开始拟邮件。
晚上七点半。
办公室只剩秦政和罗放。
邮件来回三轮。
品牌方终于确认。
原定周五上线时间取消。
双方在下周一之前确认新版本。
已完成的制作工作按合同约定计入交付进度。
新增修改费用另行确认。
第二阶段结算不会因为本次新增审核要求而直接取消。
罗放看完。
把电脑往后一推。
“行了。”
秦政问:“解决了?”
“解决一半。”
“另一半呢?”
“片子还没过。”
秦政看了一眼墙上的项目排期。
原来周三交付。
周五上线。
现在整个计划往后推。
第八期的拍摄。
其他商业内容。
甚至沈言下周的剪辑时间。
都得跟着调整。
他揉了揉眉心。
“以前我一个人做视频。”
“真的没这么多事。”
罗放拧开水瓶。
“以前你也没花五十八万拍一条片。”
秦政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觉得这钱会亏吗?”
罗放认真算了算。
“未必。”
“最坏呢?”
“如果反复改,超预算是肯定的。”
“而且可能拖其他项目。”
“那你怎么不着急?”
“我着急有用?”
罗放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明天上午,你和许澄做内容修改。”
“我去跟客户确认每个修改点。”
“沈言暂时按原计划剪第八期。”
“等客户签字确认,再动正式工程。”
秦政点头。
“行。”
罗放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
“什么?”
“今晚别再想出一个新版本,然后半夜发群。”
秦政抬头。
“我哪有那么夸张?”
罗放拿出手机。
打开一张截图。
上周三。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
秦政:
【我突然有个想法。】
凌晨零点零七。
秦政:
【你们睡了吗?】
零点二十三。
秦政:
【算了明天再说。】
秦政看着。
半天没说话。
罗放把手机收起来。
“明天说。”
“走了。”
晚上九点。
嬴政家。
秦政原本只是顺路过来拿点东西。
最后却坐在沙发上。
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嬴政正在整理博物馆资料。
听完只问:
“当初他们确认过?”
“确认过。”
“现在又要改?”
“对。”
“改完就能播?”
“不一定。”
嬴政放下笔。
“那确实麻烦。”
秦政苦笑。
“难得啊。”
“你也觉得麻烦。”
“钱收了多少?”
“第一阶段的款到了。”
“后续分期。”
嬴政点头。
“那按合同谈。”
秦政看他。
“你就没别的建议?”
“你想听什么?”
“比如。”
“我是不是应该硬一点。”
“或者直接不干了。”
嬴政想了一会儿。
“你不是还想把十二期做完?”
“当然。”
“也不是只跟这家公司做一支片?”
“对。”
“那就别为了争一口气,把后面的事都丢了。”
秦政愣了。
他本来以为,嬴政会让他坚持到底。
没想到对方说得这么实际。
“那史实呢?”
“该坚持的坚持。”
“能改的就改。”
“改到不能接受,就按合同办。”
秦政看着他。
“你现在真不像以前了。”
嬴政皱眉。
“哪里不像?”
“以前有人敢这么跟你反复改旨意。”
“估计早就被你赶出去了。”
嬴政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以前朝中,有多少奏议是反复修改的吗?”
秦政没说话。
“而且你是拍片子。”
“又不是打仗。”
“……”
“别什么事都拿来比。”
秦政笑了。
“行。”
“我明天继续谈。”
第二天上午。
事情又变了。
许澄刚进办公室,就发现秦政站在白板前。
上面只有三个字。
换开头。
许澄放下包。
“您昨晚又想了?”
秦政点头。
“但没发群。”
“算进步。”
“你先看。”
他打开电脑。
放了一段。
以前拍摄时没被选用的素材。
山间古道上。
一名扮演运输人员的群演,正费力推着木车。
车轮陷进一处浅沟。
两个人上去帮忙。
推了三次。
才把车推出去。
这段镜头只有十几秒。
没有旁白。
只有木轮碾地的声音。
还有群演喊的口令。
许澄看完。
问:
“怎么了?”
秦政说:
“之前开头是俯拍道路。”
“很漂亮。”
“但观众第一眼看到的只有一条路。”
“我想换成这个。”
“为什么?”
“因为道路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许澄坐下。
又看了一遍。
“这个镜头可以。”
“然后我想把后面写得更具体。”
秦政指着新提纲。
“古代道路承担什么任务。”
“怎么运输。”
“遇到什么困难。”
“需要哪些人。”
“最后再讲,为什么现代出行和古代已经完全不同。”
许澄看着提纲。
“您准备让品牌接受?”
“先把内容做对。”
“他们接受不了,再谈。”
她没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突然问:
“那个推车的群演,叫什么?”
秦政愣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镜头不错。”
“想知道他是谁。”
秦政笑了。
“你现在连群演都查?”
“不是。”
许澄指着画面里那个人。
“他推车的时候,手磨破了。”
秦政往前凑。
果然。
那人松开木把手的时候,右手虎口有一小道擦伤。
很轻。
镜头里一闪而过。
许澄说:
“这段拍完以后,他是不是去医务箱那边了?”
秦政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回事。
当时外景组忙得乱七八糟。
有人喊了一声手破了。
罗放过去处理。
没有耽误拍摄。
秦政让罗放把现场记录调出来。
十分钟后。
名字找到了。
王师傅。
四十六岁。
临江市本地群众演员。
以前做过货车司机。
那天负责古代运输场景。
日薪五百二。
拍摄七小时。
手掌轻微擦伤,现场清洁处理,后续回访无异常。
秦政看着记录。
突然说:
“我想采访他。”
罗放问:“谁?”
“王师傅。”
“干什么?”
“问问他那天拍摄。”
“怎么推那辆车。”
罗放停住。
“秦政。”
“嗯?”
“我们现在已经超预算风险了。”
“你又想新增采访?”
“不用再搭景。”
“手机拍都行。”
“那也要费用。”
“我付。”
罗放直接摇头。
“不是你付不付的问题。”
“得先想清楚用在哪。”
秦政看着屏幕里的王师傅。
“放正片里。”
罗放沉默了几秒。
“这支是汽车品牌片。”
“你准备让一个群众演员讲推车?”
“对。”
“甲方刚嫌它太沉重。”
“你还要往里加人?”
秦政没急着回答。
他把开头重新放了一遍。
木轮陷进沟里。
王师傅弯下腰。
把肩膀顶住车架。
另外两个人一齐用力。
车轮猛地滚上路面。
画面到这里,停住。
秦政说:
“整支片里,现代车跑起来很漂亮。”
“古代车也拍得漂亮。”
“但两千年前,路上真正累的人,我们只让他在镜头里出现了十秒。”
罗放看着他。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让观众记住,这路上有人。”
许澄轻轻点头。
“这个方向比原来好。”
罗放还没答应。
“先采访。”
“拍不拍进正片,等客户确认。”
“预算上限?”
秦政问。
罗放想了想。
“两千。”
“不追加外景。”
“不影响第八期。”
“还有,王师傅愿不愿意说,要先问。”
秦政点头。
“行。”
下午两点。
王师傅接了电话。
听说还要采访,他很意外。
“那天不是都拍完了吗?”
秦政解释了几句。
王师傅想了想。
“行啊。”
“就是我历史不懂。”
“不问历史。”
“那问啥?”
“问你推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那我会。”
秦政笑了。
“明天下午方便吗?”
“可以。”
“费用八百。”
王师傅更加意外。
“就说几句话?”
“可能拍一个小时。”
“那行。”
挂电话前,王师傅又问:
“秦老师。”
“怎么了?”
“我那天推车,姿势是不是不对?”
秦政愣了一下。
“没有啊。”
“那为什么还找我?”
“因为你推得挺好。”
王师傅笑了。
“我以前跑货车。”
“车陷泥里也推过。”
“知道怎么使劲。”
秦政忽然来了兴趣。
“那明天你把这个也讲讲。”
“行。”
“这个我熟。”
电话挂断。
秦政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许澄抬头。
“怎么?”
“我突然觉得,咱们可能一直拍错了一个东西。”
“什么?”
“我们太想让古代看起来宏大。”
秦政看向电脑里的那条路。
道路笔直。
山势雄伟。
配上音乐,确实很震撼。
但他现在突然更想看。
那辆陷进沟里的木车。
傍晚六点。
品牌方又发来消息。
高经理说,集团已经同意保留秦直道的军政用途。
只要求表述准确,避免情绪化评价。
这已经是一个不错的结果。
但后面还有一句:
“另外,第二支片子能否尝试增加更具体的人物视角?目前整体较像形象宣传片,观众可能缺少代入感。”
秦政看完。
没立刻回复。
而是把电脑转向罗放。
罗放看了一眼。
又看了他一眼。
“你别笑。”
秦政已经笑起来。
“我还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许澄凑过来看。
也愣了一下。
沈言在剪辑间听见动静,探出头。
“什么好事?”
秦政把消息念了一遍。
沈言听完,第一句话:
“那王师傅那段?”
“拍。”
罗放说。
“我批。”
秦政终于忍不住。
笑出了声。
“你刚才不还拦我?”
“刚才客户没确认。”
“现在客户自己提了。”
“这不一样。”
沈言立刻举手。
“我先说。”
“采访如果好用,我要至少二十秒。”
许澄补了一句:
“但别把演员的亲身劳动体验,当成秦代史料。”
秦政看着她。
“知道。”
“片中会标注现代拍摄体验。”
罗放已经在调整排期。
“采访安排明天下午。”
“后期顺延两天。”
“追加费用等合同确认。”
四个人各自忙了起来。
秦政站在白板前。
把原本写着的“换开头”。
又加了三个字。
先拍人。
他没再写什么道理。
也没准备临时开一场动员会。
只给王师傅发了条消息:
【王师傅,明天您不用穿古装,穿自己的衣服来就行。】
对方很快回:
【好。】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秦老师,我明天开自己的小货车过去,停车方便吗?】
秦政看向罗放。
“停车方便吗?”
罗放头也没抬。
“车牌发来,我登记。”
秦政把消息转过去。
王师傅回复:
【谢谢。】
【我还以为你们要让我再推一天车。】
秦政看着屏幕笑了。
这一回。
他只需要听王师傅。
好好说说那天是怎么推车的。
至于片子最终能不能过审。
五十八万会不会再往上加。
第二阶段的钱什么时候到账。
明天谈完、拍完,再一件件处理。
至少今天。
他们终于找到一个。
比空镜头更值得拍的人。